徐炎在堂外將剛才的一切看在眼裡,他想要跟去勸慰一下隆武帝,但一想自己去了又有什麼用?只得默默的將地上的碎瓷片撿起,然後一個人默默向行宮外走去。
遊蕩著穿過福州的大街,徐炎隨便走進一家酒館,胡亂要了一壺酒和兩碟小菜,自顧自喝了起來。
正喝著,一人走進來坐在了對面。徐炎見是鄭森,頭也沒有抬,只是喝自己的。
鄭森道:“你這可不夠朋友了,這麼多天了,也不去看我,卻寧願一個人在這裡喝悶酒?”徐炎道:“我去找過,福州城裡到處都是鄭家的大宅子,我實在分不清哪一座是你的。”鄭森笑道:“你什麼時候說起話來也這麼言不由衷了。”一把奪過徐炎的酒杯,道:“喝這種酒有什麼意思。你要真想喝,我給你帶好酒來了。”說著將手一招,兩個小廝抱上兩個酒罈來。
鄭森打發兩個小廝回去,伸手扯開一個罈子的泥封,立時四溢的酒香飄滿了整個酒館,不光徐炎聞著醉人,其他座上的客人也紛紛停下杯筷,往這邊看來。有懂酒的人輕聲嘖嘖讚道:“如此酒香,少說得有五十年的窖藏。”旁人聽了,更是伸長了脖子,這等美酒,別說喝了,就是嗅上一嗅,也算是福氣了。
而店家早認出這是鄭大帥的公子,哪敢怠慢,忙笑著趕來,恭敬道:“世子能光臨小店,小店蓬蓽生輝,不知……”鄭森道:“我與我朋友在這喝酒,你只管把你店裡拿手的菜上來就是。”店家應聲而去,不一會兒就上了一桌子菜,也無非是些尋常菜餚,但已是他這裡最好的了。
鄭森給了店家一定碎銀,讓他自去忙去,其他客人見是平虜伯家的世子來了,識趣地也紛紛結了賬走了。
徐炎看了看已經空空蕩蕩的酒館,直接從鄭森手中搶過酒罈子,自行給兩人倒上,先拿起自己那碗喝了個乾淨。鄭森笑問:“覺得如何?”徐炎只覺酒已入了腹,香氣依舊在口中久久不散,不得不說,此酒之香醇,確非尋常酒可比。
徐炎道:“鄭兄可真捨得,五十年的好酒,多少人一輩子都活不了這麼久呢,就這麼給我喝了,豈不是暴殄天物?”鄭森神秘一笑,“我如果跟你說,這酒也不過窖藏五年,你信嗎?”徐炎一愕,“鄭兄是在說笑吧,我雖然不懂酒,但也品得出來,這等酒香絕不可能是五年能夠出得來的。”
鄭森道:“普天之下的酒都是放在地底的酒窖,要麼是放在陰涼的山洞裡窖藏,可此酒卻與眾不同,它是放在海底窖藏的,不但讓酒更加醇厚綿柔,而且一年海藏便相當於十年陸藏,世上只有福建安溪才有此等工藝。”原本他以為徐炎聽後會大感新奇,誰料徐炎一聽,反倒釋然了許多,心想“如此說來,這酒得來也容易的很,那就不妨喝他個痛快了。”又拿起來倒了滿碗,與鄭森喝了起來。
徐炎卻哪裡知道,這酒須得先釀好原酒,陸藏三年,選其中上佳者,置於深十丈以上的深海中,往往十壇中才留下一兩壇。而且可不是隨便找個海底就能藏的,須得人潛入海中,找尋那種珊瑚海藻叢生、魚蝦富集的地方,海上的風浪,水裡的鯊魚,下水之人往往九死一生,才換得他們碗中的佳釀。
見徐炎不以為然,鄭森訕訕一笑,也不多說。徐炎兩碗酒下肚,這才抓著鄭森的手,對他一吐心聲,“你知道嗎?我最痛苦的不是做了之後得不到,只要讓我拼過了,哪怕是一敗塗地,我也甘心。我痛苦的是想要做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做不了。我是真的想要幫幫皇上,可我卻是這麼沒用,這麼一無是處。”
鄭森道:“你是說出兵的事吧。”徐炎道:“你這麼快就知道了?”鄭森道:“我見家父氣沖沖地回來,一問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連忙去行宮中找你了。此事倒也不能全怪家父,確實不能操之過急。”
徐炎臉色一沉,冷冷道:“到底是鄭家的人,自然向著鄭家說話。”鄭森道:“你怎麼現在說話夾槍帶棒的。聽我說完行嗎?皇上初登大寶,根基未穩,各省的官員百姓是否真心歸附,還未可知,就是宗室裡的其他諸王,也都未必心服。你想如果後方都不穩,只憑福建一省之力,倉促出兵,皇上可就是孤注一擲,沒有退路了。勝了還好,萬一失利,喪師失地不說,弄不好皇上剛剛有點起色的大業,就要毀於一旦。你還不知道吧,就在皇上登基後不久,在浙東一批官員又擁戴了魯王監國。在廣西,巡撫瞿式耜聯合桂王,也在蠢蠢欲動。”
徐炎道:“他們難道不知道唐王已經即位,這麼做,豈不是是謀逆?”鄭森搖頭道:“你覺得是謀逆,可他們不覺得。同樣都是太祖的子孫,唐王的皇位又不是先帝親傳,在血脈上又不見得比他們近,這皇位唐王坐得,憑什麼他們就坐不得?”
徐炎將碗在桌上重重一頓,憤然道:“都什麼時候了,這些人還只顧著爭權奪勢,全不顧社稷安危,百姓死活。”鄭森嘆道:“你我不身處其中,永遠也體會不到皇位對一個人的誘惑,君臨天下,四方臣服,生殺予奪,唯我獨尊,又有幾個人能不動心呢?古往今來,為了這麼一張寶座,父子成仇、兄弟相殘的事還少嗎?自崇禎自縊煤山以後,大明的宗室裡人人躍躍欲試,都想過把皇帝癮,而各處官員也都想借擁戴新君之功,謀取富貴。別說這些近支的王爺了,我聽說,就在湖廣,近來有個宗譜上都快找不到的什麼益陽王,竟也在幾個府縣官員的擁戴下,黃袍加身了。”
徐炎又喝了一碗酒,道:“大明本就已勢窮力微了,還這麼一盤散沙。”鄭森道:“皇上登基的詔書已經快馬發至各省,聽各處傳來的訊息,兩廣、貴州和雲南都願意擁戴皇上,現在,還要看湖廣的何騰蛟還有浙東的魯王願不願意奉詔。你想,現在官心、民心都還沒有完全歸附,怎可讓皇上倉促出兵?”
徐炎嘆道:“也許你說的有道理。”話鋒一轉,又問:“只是,真要是有一天江南都歸附了,你就能保證令尊一定會出兵嗎?”鄭森劍眉一軒,鄭重道:“此事全在我的身上。我爹雖是被朝廷招安的降將,但這麼多年縱橫海上,海盜也打過,荷蘭人也戰過。我相信他,這點忠勇之氣還是有的。”徐炎點了點頭,心中這才得了少許安慰。
兩人一碗又一碗,不一會兒將兩罈美酒喝的見了底。正喝著,忽然徐炎瞥見兩個人影從門前走過,恍惚間似乎覺得其中一個似乎有些熟悉,但人影一閃而過,已醉意朦朧的他怎麼也想不起,也就沒太在意。
鄭森拉著他手道:“走,我帶你轉一轉福州城,來了這麼久,還沒有機會欣賞福州景緻吧。”徐炎心想左右無事可做,四處遊覽一番,換一換心情也好。
這福州不愧東南名城、八閩之都,閩江如一條綠帶穿城而過,滿城的榕樹四季常青,雖在盛夏時節,這裡也是溫潤如春。
鄭森領著徐炎逛三坊七巷,遊開元古寺,到閩江之上坐遊船,驕傲地向徐炎介紹著福州的一處處勝景。望著江上船隻往來,岸上人潮熙攘,徐炎感慨,這與幾月前的揚州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只是當初揚州的繁華恐怕不遜色於福州,只因一場兵火,便成了一片廢墟。在這個亂世裡,這繁華盛景的福州城,又不知能燦爛多久。
江上微風拂過,兩人酒也醒不少,徐炎猛然一驚,“我想起來了!”
鄭森道:“什麼?”
“我想起他是誰了,歐陽明!”見鄭森還是一臉茫然,徐炎道:“咱們喝酒的時候,我看到他和另一個人從酒館前經過。”
鄭森曾聽徐炎說起歐陽明陷害他的事,是以知道他的身份。“他怎麼會出現在福州?”徐炎道:“肯定是來者不善。”
於是兩人匆忙下船,滿城中去找尋那兩人,卻無異於大海撈針,直找到夜幕降臨,依舊一無所獲。鄭森道:“你確信當時看清楚了?”被他這麼一問,徐炎也喃喃道:“當時喝的有些多了,他們走得又快,只看了一眼側臉,不過,應該是他呀。”話音裡顯然不怎麼自信。
鄭森拍拍他肩膀笑道:“不用擔心,只要他們還在福州,就不怕找不到他們,不管他們有什麼陰謀,在咱們的地方,諒他們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天已晚了,咱們先回去吧。”徐炎點了點頭,兩人各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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