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沒過幾日,鄭芝龍就送上福建全省幾百名官員的聯名上疏,請唐王登基,又被唐王以才德鮮薄、恐失人望,請另擇賢君云云,給推卻了。
如此又過一月,鄭芝龍召集在福州的大小官員,送上福建百姓的萬言書,再次叩請唐王登基為帝。更有官員痛哭流涕,“天下皆盼殿下早正君位,解民倒懸,如旱苗之望甘露,殿下卻一再推卻,蒼生何辜!”唐王見時機終於成熟,也就順應眾意,正式以布政使衙門為行在,登基稱帝,建年號為“隆武”。
接受完百官朝賀,第一件事自然就是封賞有冊立之功的群臣,而這之中,首屈一指的便是鄭氏兄弟了。隆武帝當場加封鄭芝龍為平虜侯,鄭鴻逵為定虜侯,鄭芝豹為澄濟伯,其餘官員都各有升賞。一時大殿上皆大歡喜,齊聲山呼萬歲。
而徐炎也被隆武帝封為了五品御前侍衛,隨侍左右。徐炎對做官本沒興趣,但一想家國大事自己又不懂,眼下自己只能為唐王做這些了,便領旨謝了恩。鄭芝龍雖對此有些不滿,但大喜之日,皇帝又對他鄭家榮寵之至,也就不再計較。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好,無論是隆武帝,還是徐炎,心中對未來都是充滿了希望。尤其是徐炎,自經沈婉蘭慘死之後,心中灰暗已極,整日鬱鬱寡歡,此刻終於能夠開啟心門,重見了光。
這一日,隆武帝正在伏案閱看各地送來的奏報,徐炎為他遞上一杯茶,勸道:“王……皇上,都看了半天了,歇息一下吧。”他稱呼他王爺慣了,一時還不好改口。
隆武帝卻盯著一份奏報,先是眉頭一皺,繼而露出欣喜之色。徐炎忍不住好奇問道:“怎麼了?”隆武帝抬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徐炎馬上後悔了。他還是沒有適應這種轉變,眼前的人已經是皇帝,世上再沒有唐王了。
徐炎慌忙跪下道:“是微臣多言,有違君臣之禮,罪該萬死。”唐王隨即一笑,扶他起來,溫言道:“沒有外人的時候,你我之間不分君臣彼此,還和以前一樣就行。”說著遞給他一張奏報,道:“這是仙霞關守將何綱送來的,本王有些奇怪,多鐸攻下南京之後,又連克蘇州、杭州,整個浙江都已在他掌握之中,可謂兵鋒正盛,可他卻不乘勝南下進攻福建,反而收兵回了北京,不知是何道理。”
徐炎接了奏報,卻一眼也不看,靜靜地聽隆武帝說完,就將它輕輕又放回案上,道:“想必是清軍久戰之下,人馬也已疲乏。何況他們久居塞外,受不了江南炎熱,這才退兵。”唐王點頭道:“也只有這個解釋了。”
就在這時,侍從稟告,說是鄭芝龍求見。隆武帝喜道:“朕正要找他,快請。”剛回御座上坐定,鄭芝龍便進了來,徐炎不願與他照面,早早退了出去。
鄭芝龍行完君臣之禮,隆武帝問:“愛卿何事?”鄭芝龍笑著朝外一招手,“進來。”說話間,就有十數個健壯僕役抬著幾隻大箱子,後面又跟著十名錦衣少女走了進來。鄭芝龍開啟箱子,裡面盡是綾羅錦緞、金銀器具,再看那些少女,個個明眸皓齒、身姿曼妙。
隆武帝奇道:“鄭愛卿,這是?”鄭芝龍道:“臣見行宮簡陋,陛下平日衣食又太過樸素,心中不忍。陛下初登大寶,理應彰顯天子威儀。臣已讓鴻逵招募四方能工巧匠,為陛下營建新宮。這些寶器和美女,是臣為陛下精心挑選,暫供陛下用度差遣。”
隆武帝卻皺了皺眉,對那美女寶物看都不看一眼,微笑道:“平虜侯一片心意,朕心領了。只是大家擁戴朕即位,本為社稷,如今國家尚處危亡之際,清軍還在虎視眈眈,朕若是縱情聲色犬馬,重蹈弘光的覆轍,豈不既失了愛卿和群臣之望,又寒了天下百姓之心?這樣吧,將這些女子送回家去,宮殿立即停修,把修宮殿的銀子,連同這些寶物,全部作為軍餉,犒賞三軍。朕會親自下詔,說明這些都是愛卿所獻,也讓將士們都感愛卿的恩德。”
鄭芝龍臉色難看,“這?”隆武帝卻甚為堅決,又道:“從今以後,行宮之內,自朕以下,人人不許備辦金銀玉製器皿,止用瓷、瓦、銅、錫等物,並不許用錦繡、灑線、絨花,衣裳、帳幔、被褥,止用尋常布帛,以示朕愛民之心。如有違者,即以不忠不敬治罪!”聖旨已出,鄭芝龍也無可奈何,只得遵旨,揮手讓少女退下,寶物抬了出去。
隆武帝接著離座,拉著鄭芝龍的手,激動地說道:“愛卿,你來的正好,朕正要與你商量,據前方傳來的奏報,眼下多鐸已經帶著清軍主力北撤,江浙一帶只有少數八旗兵鎮守南京、杭州等重鎮,此外還有一些新近降服的漢軍。這正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時機,趁他們兵力空虛,江南士民人心未服,咱們揮師北上,定可一舉收復江浙,攻下南京,恢復江南的半壁江山。再以此為根基,徐圖進取,揮師北伐,直到將這些滿清韃子徹底逐出中原。”
這下輪到鄭芝龍有些意外了,看著隆武帝猶豫了片刻,故作為難地說道:“清軍一路所向披靡,卻在大勝之後,突然退兵,其中只怕有詐,此時貿然出兵,恐有不測。”隆武帝道:“清軍久戰疲睏,不服南方水土,能有什麼詐謀?不趁此時出兵,坐失良機,以後後悔就晚了。”鄭芝龍又道:“福建士兵久疏戰陣,兵甲不備,此時出戰,恐不是八旗軍的對手。”
隆武帝嘴角閃過一絲冷笑,“平虜伯不肯出兵,原來是想儲存自己的實力?”鄭芝龍慌忙道:“臣不敢。臣只是考慮陛下新登大寶,不戰則已,要戰則務求首戰必勝,若是行事不慎,稍有差池,必定有損陛下天威。微臣之意,此事還得從長計議,臣回去一面好生操練士卒,積聚糧草,陛下一面傳詔廣東、湖廣、雲貴和四川,集合四方兵力一齊北伐,必可一戰成功。”
隆武帝嘆道:“只怕到那時候,清軍主力也已休整好,捲土重來,再想戰勝他們,可就不易了。”鄭芝龍道:“以陛下之英明神武,臣等以死效力,必定兵鋒所指,戰無不勝……”隆武帝不想再聽下去,“好了,朕有些乏了,此事愛卿就回去和兵部仔細商議,再來報朕吧。”鄭芝龍說了聲“臣告退”,轉身便走了。
隆武帝拿起案上徐炎端來的那杯茶,剛想要喝,忽然重重地摔在地上,拂袖走入內堂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