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徐炎一個人呆呆地坐在床上,酒意未消,心裡煩亂之極,只要一閉上眼睛,腦海中閃現的全是日間鄭森被人眾星拱月地吹捧的景象。
猛然間,徐炎彷彿從夢中驚醒。“我這是怎麼了?難道,我竟然在嫉妒他嗎?不,不!他萬千榮寵,他天生高貴,他是天上的月亮,生來就該被星星圍繞,那是他的命好,你眼紅得什麼?徐炎啊徐炎,你,你怎得這麼沒有出息?”
徐炎自然是不願承認的,就算已被命運打落了谷底,他依舊不曾丟棄自尊和傲氣。只是人性中有些渴望是共通且與生俱來的,比如愛美之心,比如成就功業,比如被別人認可和公平地對待……徐炎不是聖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只不過也許他自己都不自知罷了。
是啊,為什麼有的人就算努力一輩子也得不到的東西,有的人卻可以生來就擁有?其實徐炎並不是個貪慕富貴的人,只是眾人對鄭森與他涇渭分明的態度深深刺痛了他。甚至包括唐王,眼中只有鄭森,對他卻不屑一顧,讓徐炎覺得鄭森是一朵盛放的花,自己卻連他根下的糞土都不配。
徐炎越想越是恨自己,猛地抽了自己幾個巴掌,酒也跟著醒了大半。就在這時,門吱呀一聲響了,一個人走了進來。
“王爺?”見是唐王來到,徐炎慌忙從床上跳了下來。唐王卻示意他坐下,一眼便看到了徐炎紅腫的臉。徐炎很是尷尬,將頭低了下去。
其實在門外時,唐王便已經聽到了徐炎在抽打自己,還以為徐炎是在怪自己慢待了他,心中不免愧疚。
唐王輕嘆一聲,“讓你受了這麼大委屈,心裡一定很恨我吧。”徐炎忙道:“不,王爺,我是……”唐王卻打斷他道:“在孤的心裡,從來沒有把你看作是臣下奴僕,而是一直當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孤遭逢不幸,家人死於非命,現在青木又走了,孤在這世上,能夠全心信賴的人,就只有你一個了。”徐炎聽了,心中感動不已,只覺得就是給他十座大宅,也勝不過唐王的這推心置腹的一句話。
唐王繼續道:“別看孤頂著個王爺的名號,看似風光,實則一無權,二無兵,是個真正的孤家寡人。鄭家在福建經營日久,福建的官員兵馬都受他們節制,咱們想要復興大明,離不開他們的支援。所以這個時候,就是孤,也萬萬不能得罪他們。讓你受這番屈辱,孤也是心如刀割。可孤既把你當自己人,也就絕不與你生分見外,這份委屈,你是為了大明江山受的,孤也相信,你能明白孤的難處和苦心,對吧?”
徐炎眼中已有淚珠打轉,動容地拜道:“王爺放心,徐炎誓與王爺榮辱與共,今後無論鄭家人如何待我,為了王爺大業能成,我也必定隱忍,絕不與鄭家起衝突就是。”唐王欣慰扶起他道:“你知道,朕最欣賞也最欽佩你的是什麼嗎?”徐炎搖搖頭。
唐王道:“是你的這顆赤子之心。”見徐炎還是有些茫然,唐王接著說道:“孟子曾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古往今來,大凡成就大事的英雄人物,無不是將一顆純真、熱血的心堅持了一輩子。這世上,年輕時心地純良,想要做一番大事業的人有很多,長大後,飽受折磨擊打之後認清了這世道的艱難和殘酷的人也比比皆是。可是,認清了這世道的艱難和殘酷之後,依然能夠堅守自己這顆純真熱血的心,依然願意相信,這天下哪怕一時黑暗得見不到光,但終有一日會迎來光明的人,卻百不存一,屈指可數了。”
“而你就是這樣的人。以你曾經受過的苦,換了任何一個人,都有足夠的理由去自暴自棄,就像你兄弟鄧子寧那樣。其實,平心而論,鄧子寧會走上這條路,孤並不意外,也不會過分地苛責他。人非聖賢,更不是神仙,我們都不過是一群凡人,捱了打會疼,受了苦也會累,這世上絕大多數人遭遇了他所遭遇的事,多半也會跟他一樣的。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哪一個人的錯。而你,其實是這個世上最應該自暴自棄、最應該怨天厭世的人。老天對你的不公,加在你身上的苦痛,遠超了這世上的所有人,就連一向自認為從小受盡苦難的孤,聽了你的經歷,也是既心驚也心疼。你如果選擇了跟鄧子寧一樣的路,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但可貴的是,縱然歷經老天一次又一次難以承受的捉弄和摧殘,你卻依然能初心不改,抱定自己的信念,堅定地走自己當初選擇的路。”
“你知道嗎?有的時候,孤甚至覺得,孤能夠一路堅持到現在,也是受了你的鼓舞。所以,兄弟,你記住,不要去在乎別人出身富貴,也無需羨慕別人家財萬貫,你的身上有著他們所有人都沒有的寶貴東西,就是你這顆赤子之心。既然已經堅持到現在了,就一定要堅持下去,千萬不要把它丟棄了。”
其實這番道理,徐炎自己心裡未嘗不懂,只是從未想的這般透徹,經唐王這麼慷慨激昂地一說,他心中頓時豁然開朗,熱血澎湃,道:“王爺放心,徐炎記下了。”
唐王輕拍他肩膀,嘆道:“要是孤的身邊多幾個像你這樣有赤子之心的人,該有多好。”他此時也還是酒意闌珊,仰面就躺倒在床上,一掃白天的肅穆,滿臉難掩興奮之情。“這麼多年來,今天是孤最開心的日子,多年的夙願終於能實現了。”
他激動地說著,一邊捶打著胸膛,“這壓抑在心底的一腔抱負,原以為會隨著我埋進黃土,想不到終於有施展的機會了。孤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說到最後,語聲竟有些哽咽。
徐炎也由衷為唐王感到高興,沒有什麼比看到夢想實現的希望更讓人激動的事了,甚至連夢想真正實現的那一刻都比不了。
只是徐炎不解地道:“王爺,那今日宴會上,鄭氏兄弟勸進的時候,您為何不順水推舟,登基為帝,卻要再三推辭呢?”唐王坐起身笑道:“你也曾隨你父親熟讀史書,豈會不知道三辭三讓的道理。你記住,做事情越是接近成功,越要沉得住氣。況且孤只是個遠支的藩王,由我登基其實名不正言不順。孤現在還不確定鄭氏兄弟是否是真心,福建的大小官員和百姓是否願擁戴我,也還未可知。所以此事咱們不能操之過急。孤這麼做,既是為了試探鄭芝龍真心,也是做個樣子給天下看,以絕世人和後世的悠悠之口。”
這個道理徐炎自然是從史書上讀過的,只是他心裡一直覺得那種無聊的帝王權術只存在於史冊傳說裡,當真的發生在眼前,尤其是從他一向認為德高望重的唐王口中說出來,還是不由感到一陣驚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