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本要起身就去，張瑤一努嘴，道：“這麼急著就要走，你倒挺會過河拆橋嘛。”徐炎尷尬一笑，“我……你幫我這麼多，真不知該怎麼謝你。”張瑤淡然一笑，“誰要你謝了，我是說，你看天這麼晚了，明天再去吧。”
徐炎這才仰頭看了看天上疏星朗月，歉然道：“你看我，原來都這麼晚了。哦，對了，折騰了一夜，你該餓了吧？”張瑤笑道：“我餓了，你有吃的嗎？”徐炎這才又尷尬地在身上摸索了一遍，他此刻身上除了這件破衣，哪還有別的？撓著頭苦笑道：“只顧急著跑出來了，鄭兄讓人給我送去的那麼多佳餚點心，早知道就拿一些來了。我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野果，給你摘些來。”
張瑤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了，現出裡面的兩張酥餅，自己拿了一個，另一個遞給徐炎，“一起吃。”
徐炎因為牽掛張瑤，一天都沒吃東西，初時不覺得，此刻倒真是餓了，雖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接了過來。兩人月下無言，靜靜地吃著，都覺得這普普通通的一張餅，卻是美味香甜勝過了世上任何的山珍海味。徐炎這次留了心，腹中雖已是飢腸轆轆，但怕張瑤看出來，嘴上刻意和她一樣細嚼慢嚥。
吃完後，徐炎開口問道：“你怎麼沒跟你哥還有少主在一起，自己跑出來了？”張瑤臉上笑容一下子散去，還沒吃完的小半塊餅也吃不下去，緊咬櫻唇，似乎內心在掙扎，也似乎在糾結怎麼跟徐炎說。
良久她才開口道：“自從在南京，假扮太子的計策落了空，我哥就帶我們找了處僻靜地方隱居起來。可是，我們那個少主，卻戀上了南京城裡錦衣玉食的日子，回去之後，雖然我跟我哥想盡辦法照顧好他，可還是不能讓他滿意，成天就一個勁地嫌過得苦。”說到這，張瑤苦笑一聲，“當初我跟我哥找到他的時候，他只不過是個鄉村裡的窮書生，每日稀粥青菜的都吃不飽。誰想到，只在溫柔富貴鄉里呆了那麼幾天，整個人就完全變了。”
徐炎嘆道：“都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現在他就這樣子，有朝一日他要真當了皇帝，怕不要跟朱由嵩一般窮奢極欲。”張瑤道：“他要只是奢靡一些，也還罷了，可在南京那幾天，他竟還染上了貪戀美色的毛病，非要我哥給他多找些美貌女子侍奉他。我哥勸他，大事未成，不應如此安於享樂，何況我們還在躲避官府追捕，更不能過於招搖。他一句也聽不進去，只是發脾氣。我哥沒辦法，就重金給他買來四個青樓女子，給他做侍妾。那些日子，我哥每日四處聯絡義士，籌措糧餉，為他陳家的復國大業奔波操勞，可他卻整日跟那些女子花天酒地，我哥每次看到，都唉聲嘆氣。”
徐炎心道：“這種人，哪有一點人主的雄才偉略，他們兄妹要扶保這麼一個阿斗，真是蒼天作弄。”接著問張瑤道：“所以你氣不過，就離開了？”
張瑤搖頭道：“我看著哥哥每天操心勞累，只是心疼，可也幫不上他的忙，只能是在他不在的時候，幫他全力操持好家裡的一切。雖然每天過得很不快樂，但我還是沒想過要走的。”
徐炎道：“那是為什麼？”
張瑤道：“因為，他，他讓我嫁給他。”
她的聲音細不可聞，但在徐炎聽來，卻不啻一聲驚雷，“什麼！”徐炎直接站了起來，“他有了那麼多美女相陪，還如此貪心不足，簡直無恥！”
張瑤也未料到他反應會如此激烈，一雙如水的眸子，驚訝地看著他。徐炎被她這麼一看，也覺自己有些冒昧，“她終是要嫁人的，嫁誰不嫁誰，與你有什麼關係？何況他們兩家幾百年的淵源，也未必辱沒了她，你又瞎著急的些什麼？”
徐炎坐了回去，支吾道：“我，我是說，他，他沒把你怎麼樣吧。”一句話說完，徐炎把頭低的恨不能鑽到地底去，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說出這麼沒頭沒腦的話來，張瑤只怕還不知會把他想成什麼樣人。事實上，張瑤見他如此在乎自己，心中喜悅還來不及呢。
“放心吧，那倒是沒有。”張瑤道：“就是有一天晚上，他又跟那幾個女人喝的酩酊大醉，我就去給他送碗熱茶。他，就滿嘴胡言亂語，說什麼第一次見我就喜歡我了，將來一定要娶我之類的瘋話。起初我也只當他說的是醉話，只勸他早些歇息，他卻一個勁糾纏不休，非要我答應他。”
“我心中雖然有些生氣，但礙於他是少主人，不想給哥哥惹麻煩，就好言跟他說，你身邊都有那麼多美貌姑娘了，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如此垂青？他說那些人算得什麼，跟她們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她們哪一個也及不上我的萬一，還說只要我答應他，他保證再也不去找別的女子，日後等他登了基，就冊封我為皇后。”
徐炎心中感慨：“這人真是被終日的紙醉金迷徹底給矇蔽了心智了。憑他們幾個，想要復國稱帝，簡直就是白日做夢，他竟然就當真了。”
張瑤繼續道：“我見他越說越不像話，就說我寧願平平凡凡地過一生，從來沒有過當皇后的奢想，日後若真的天佑少主人，他能榮登大寶，到時候自有天下四海數不盡的美女任他挑選，這皇后的恩榮，還是留給別人吧。茶水放在桌上，讓他自己早些安歇。也沒等他再說什麼，就出去了。”
徐炎道：“他肯定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吧。”張瑤點頭道：“我原以為我跟他說明了我的心意之後，他就會知難而退，不再糾纏。所以這件事，我也一直沒有跟我哥說起過。可誰知道幾天之後，他竟直接去找我哥提親。我哥起初也有些意外，他就拿出主子的架子壓人，逼著我哥答應。我哥也不好當面回絕，只說此事要看我的意思，但答應了他好好勸我。”
徐炎道：“你哥出面，一定讓你很為難吧。”張瑤道：“嗯，從小到大，他說什麼我都聽他的，可唯獨這件事，我一聽就急了，說什麼也不答應。我哭著跟他說為了幫他完成大業，我做什麼都可以，就是賠上性命也沒關係，可唯獨這件事不行。我哥見勸不動我，嘆著氣就走了。”
徐炎道：“不是我說他，事關自己親妹妹的終生，他怎能如此糊塗？”張瑤搖頭道：“也不能都怨他，我知道他心裡也為難，他嘆氣不全是為了不好跟少主人交代，也是因為見我傷心，他心裡也不好受。其實看他為難，我又何嘗不是心如刀割呢。我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一天一夜，還是決定要跑出來，給他留了一封信，就半夜裡悄悄走了。再後來，我就到了揚州，遇上了大悲和尚，從他口中聽說清軍在屠城的事，他說要去救人，我也就跟他一起去了，也許是冥冥中註定吧，正巧遇上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