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問道:“那離開揚州之後,你去哪兒了?”張瑤道:“我又回去了。”
“什麼?”徐炎不解問道:“好容易出來了,為什麼又回去?”張瑤道:“自從逃出來之後,我每天都在替我哥擔心。你不知道,幫助陳家復國,是我們張家世代的祖訓,在我哥心裡,他把這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自從找到了少主人之後,我哥一向對他言聽計從,忠心不二。我這麼私自跑出來,真不知道少主人那邊他怎麼交代。自從爹爹死後,這些年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我不能這麼自私,能幫他分擔一點是一點,不能總讓他把什麼事都一個人扛著。”
說到這裡,張瑤長嘆一聲,“也許這就是我們張家子孫的宿命,註定是要為他們陳家付出一切,至死方休。既然是命,我也就不躲了。”徐炎道:“什麼命不命的,幾百年前的祖先,憑什麼就能安排幾百年後我們的命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何必帶著這麼一副枷鎖去活著?”
張瑤不答,卻忽然微笑著問徐炎:“那天你昏迷之中,不停地只是呼喚一個叫蘭兒的名字,是你喜歡的一個姑娘嗎?她一定很美吧。”徐炎神色戚然,道:“她和她爹爹是我的恩人,可我,卻害了他們。”說著就將與他們父女相識、一起生活直至最終慘死的事講給了張瑤聽。
張瑤輕輕抓住他手臂,柔聲道:“對不起,是我不好,讓你提起傷心事了。”徐炎道:“不,錯的是我,這一輩子我都不能原諒自己。”張瑤看他痛苦難抑,勸道:“是那些清兵禽獸不如,不是你的錯,你不要太自責了。那位沈姑娘泉下有知,也一定不希望你這樣。”
徐炎止住悲聲,一笑道:“是啊,說著你呢,我倒沒來由說這麼多,平白惹你不快。你回去之後怎麼樣了?”張瑤道:“我再見到我哥時,看他憔悴了不少,我就知道我離開的這些日子,他肯定沒少受少主人為難。我就跟我哥說我答應這門親事。本來我去而復返,我哥就感到驚訝,聽聞我想通了,更是不敢相信,半天才說:‘其實你不必勉強自己的,我也不會逼你,少主人那裡我自會跟他說去。’我跟他說有他這句話就足夠了,不用擔心我,是我自己願意的。我哥就帶我去見了少主人,剛見到我哥,他本來冷著個臉,一見我也跟了來,還答應嫁他,立刻換了張笑臉,還要第二天就娶我進門。還是我哥苦苦相勸,才叫人來定下了一月之後的黃道吉日。”
雖然已然知道張瑤最終又逃了出來,但張瑤一番話仍讓他聽得緊張不已,真要是這樣,可誤了張瑤一生了。“後來呢?”徐炎急切地問。
張瑤道:“我也沒太放在心上,反正早晚都是一樣,每日還是跟往常那樣照顧他飲食起居。他倒也說話算話,自那之後,就真的再也沒去找過那幾個女人。這自然招了那些人的妒恨,經常在我面前說一些不堪入耳的話,我為了不讓我哥擔心,也都忍了。”
“可是他不光性情變了,野心也大了起來,竟然自己不知從哪裡招來很多邪門外道的江湖人。他那裡自鳴得意,我跟我哥就勸他,復國大業需要人才,可寧缺毋濫,不能什麼不三不四的人都接納,不然終有一天會壞事的。他不但不聽,還責怪我們對他不敬,難道我們都能做好的事,他就做不好?分明是藐視於他。我們見他如此固執,也只好隨他。”
“可他卻變本加厲起來。他招來的那些人中,有一個叫‘飛天神鼠’沙九峰,他給少主出主意說,在湖廣有一個益陽王,傳到這一世已是第十九代。他曾見過這個這人一面,說他與少主人年紀相仿,相貌有八成相似,勸少主人何不再效仿當日假扮太子之事,來一齣偷樑換柱。”
“少主被他一下子說動了,當即就找我哥來商量,說自從崇禎自縊煤山之後,大明宗室中人人蠢蠢欲動。眼下有這麼個好機會,正好殺了他,假扮他聯絡地方官員,登基為帝,豈不正彌補了南京城中失利的遺憾?”
“我哥一聽,當即反對,說眼下我們已經受挫,正該韜光養晦,靜觀其變,等明清兩邊打得兩敗俱傷,再伺機而動,才有成功的機會。要是貿然出手,只會過早暴露,招致朝廷的沉重打擊,之前的努力也就付諸東流了。再說那益陽王,只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藩,既無權無兵,又血脈疏遠,想以他的名號稱帝,各地的官員怎麼會支援?最後必敗無疑。”
徐炎道:“你們那位少主人已經陷在當皇帝的美夢裡了,必定聽不進去吧。”張瑤道:“嗯,他聽了頓時臉色就難看了,說當初讓我假冒太子的是你,如今我如法炮製,怎麼就不行了?那沙九峰也在一旁拱火,說當日假扮太子,就是因為我哥辦事不力,最終功敗垂成,如今主人要親自出馬,你卻處處阻攔,安的什麼心?莫非就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做不成的事誰也做不成,連主人都比不上你?”
徐炎一驚,這話可太厲害了,陳宇此刻心高氣傲,氣性上來,只怕更難勸他回頭了。
張瑤道:“果然少主氣地一拍桌子,固執地說他心意已決。我哥見他鐵了心,知道也勸不動他,就問,萬一要是有個閃失,咱們該往哪裡去?沒等少主說什麼,沙九峰先指責我哥說,以主人英明,哪有不成功之理,還未行動,你就出此不祥之言,是什麼道理?”
“我哥也懶得跟這種阿諛之人費口舌,只是對少主說,凡事要未雨綢繆,就算要做,也要想好退路。少主一聽就不作聲了,轉眼去看沙九峰,沙九峰笑著說這個簡單,退路他早已為大家想好了。他一個結拜大哥,現在大清的豫親王多鐸帳下效力。他大哥曾經傳信給他,說大清廣招四方賢士,真要是事有不成,可以去投大清,多鐸必定予以厚待,保大家富貴。”
徐炎怒道:“這廝不但是個阿諛小人,想不到還是個暗通韃子的敗類!”張瑤道:“那時候,揚州屠城的事早已經在江南傳遍了,多鐸這個名字,也是無人不曉。我哥一聽,斷然說,此事絕不可行!我們堂堂漢人,豈能去向殺我百姓、踏我山河的異族屈膝?少主就勸他不要激動,既然我們的仇人是朱家,只要能幫我們滅了大明,就可以與之聯手,至於是不是異族,又有什麼要緊呢?”
“我哥說,咱們和朱家,再有深仇,畢竟同根同種,而跟大清,卻是國仇家恨,不共戴天。咱們非但不明聯清滅明,反而要捐棄前嫌,聯明抗清,滅明不過是私仇,抗清乃是大義,勸少主切不可因為私仇而廢大義。沙九峰在一旁陰陽怪氣地說,主人還沒說話,你就在那裡指手畫腳說三道四,莫非這裡凡事是要聽你做主嗎?我哥也再不顧什麼主臣的名分,說那個多鐸雙手沾滿了咱們漢人的血,他此生就是死,也絕不向他屈膝乞降,少主非要如此,不妨先殺了他。”
徐炎心中不由對張羽倍加欽敬,“張兄在大義面前,毫不退讓,真不愧大丈夫。”張瑤道:“少主見他如此決絕,只好將降清的事作罷,畢竟現在他凡事還是要倚重我哥的。可是畢竟這一番直言頂撞,讓少主心裡很是不快。當晚,”說到此處,張瑤頓了一下,雙手深深地扣進衣裙,似是在經歷一番極艱難的掙扎。
片刻後,她終於又開口道:“他忽然闖進我的房裡來,醉醺醺的一身酒氣,就要……”雖然張瑤說的吞吞吐吐,但徐炎聽來已是驚心動魄,抓起手邊一塊碎石,使上十成內力,一下子捏得粉碎,彷彿那塊石頭就是陳宇一樣。
“我跟他說你喝醉了,天色已晚,我送他回去歇息。他卻說什麼不肯走,我只好提醒他說,這麼晚了,若讓人看見,恐說閒話。他卻笑著說,反正咱們早晚都是要成親的,就先做了夫妻又何妨?一邊說著一邊朝我撲來,我轉身躲開,也顧不上什麼情面了,跟他說我們是有婚約,可那也要等行了禮正式成親之後,只要一天沒有成親,他就得尊重我,如果他執意對我無禮,我只有死在他面前。”
“他當時就惱了,指著我罵道:‘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什麼都要聽你們兄妹的,你們口口聲聲叫我主人,我算得什麼主人?你們以為你們是什麼東西?從你們祖上張定邊算起,世世代代,不過都是我們陳家的奴才,你在我面前端什麼貞潔烈女的架子!’”
張瑤說著,已微微有些哽咽,“我當時直接愣住了,好半天才走過去,一字一句地對他說;‘你可以羞辱我,但不可以羞辱我的祖先和家人。不錯,我們張家是陳家的家臣,我們可以為了你們陳家赴湯蹈火,可我們不是你的奴才!’ 我當時氣急了,什麼都不管不顧了,說完之後,拿起桌上的一杯茶水,就潑到了他的臉上。”
徐炎聽了忍不住拍手稱快,“說得好,對這種無恥小人,就不用給他留情面!”張瑤繼續道:“這麼一來,他酒也有些醒了,我也再不願看他的嘴臉,轉身就跑了出去。這一次,我是下定決心了,說什麼也不留在這裡了,什麼也沒拿,也沒去跟我哥說,就只顧往外跑,只想早些離開這個地方。我不會給誰做奴才,我也不是奴才!”
張瑤說到動情處,雖強忍著,眼淚還是止不住流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