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安慰她,又馬上縮了回來。張瑤頭一轉,就靠在了他肩頭嚶嚶哭泣起來。
徐炎猶豫許久,對於一個女孩子,如此隱秘的傷心之事,卻能夠毫不避忌地向他傾訴,這是分明把他看做最親近的人去信任和依靠了,叫他心中怎不感動?於是輕輕伸手輕拍著她肩頭,溫言撫慰她道:“沒事了,都已經過去了,就不要老是想它了。不管怎樣,你總算離開了他,從此再不用受他氣了。”
張瑤哭了一陣,抬起頭來,擦了擦眼角淚水,繼續道:“我一路走,一路還在回頭望,只是放心不下我哥。誰知走出十里後,忽然發現我哥竟然不知什麼時候早在等著我了。”
“啊?”徐炎驚訝道:“他一定會阻攔你吧。”張瑤搖了搖頭,“我哥從小最是疼我,別看他平時把復國大業看得比什麼都重,可我知道,在他心裡,我才是最重的那個。我一見他,也是吃驚,正不知該怎麼跟他說,他一擺手,嘆了口氣說:‘我都知道了,這些日子本就委屈你了,既然待著這麼不開心,就走吧。’”
徐炎長舒一口氣,心道:“他到底是盡到了一個做兄長的本分,沒有在這種事上一味愚忠。”張瑤道:“我問我哥我走了之後,他怎麼辦?他笑著跟我說,不用擔心他,還說一直以來,他這個哥哥做的很不稱職,不僅沒有照顧好我,還害我整日跟著他奔波受累,想想真是愧疚。其實他早該放我走的,只要我能過得開心,他也就再沒有什麼顧慮了。我趴在我哥懷裡哭著說:‘哥,你別這麼說,今生能有你這個哥哥,是我最知足的事。都是我不好,我應該與你生死在一起的。’我哥安慰我說:‘哭的什麼,又不是以後再不能相見了。只是哥不在身邊,再沒有人能保護你照顧你,你從此一個人漂泊在外,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她說這話時,臉微微一紅,又繼續道:“臨走時,我哥又把這個交給我,讓我帶走。”說著從腰間錦囊中拿出一塊通體晶瑩碧綠的印章來,徐炎一看好生熟悉,“這不是,大明的太子印嗎?你哥讓你帶這東西幹嘛?”張瑤道:“我也這麼問他。我哥說少主現在貪功心切,已經聽不進去勸了,眼下他想假冒藩王稱帝,就成敗難料,再留著這方太子印,還不知他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徐炎道:“若是這樣,直接毀掉不就好了?”張瑤道:“我哥說,這好歹也是一個王朝傳承了幾百年的寶物,不可輕易毀棄。再說了,這印用的是上等碧玉,你帶在身上,萬一哪天遇到難處了,還可以換些錢花。”
徐炎將印章拿在手中,看了又看,道:“這小小一塊玉,原不過是深山裡一塊不起眼的頑石,只因被雕成了太子印,就成了無上權力的象徵,引得天下人你爭我搶。真要拿去賣了,還真不知該出價幾何呢。”其實他心裡還有半句話沒有說完,“豈止是石頭,人不也是一樣,同是天地造化,爹孃生養,原本又有什麼分別呢?只因有人生長在富貴之家,就天生比人高貴一等。而萬萬千千普通百姓,就註定一世受苦,看不到出頭之日。”
張瑤道:“反正我留著也沒用,你要是喜歡,就拿去吧。”徐炎笑著還給他道:“我可沒有當太子的命,也從未想過。再說,這算是你哥留給你的信物,我怎能拿呢,還是你自己收好吧。”
其實張瑤自然知道徐炎也用不到這東西,若是交給隆武帝,或許有些用處,但礙於她家世代祖訓便是與朱家勢不兩立,她自然不便去送,正好由徐炎給他,也算他欠徐炎的一份恩情。徐炎其實也知道張瑤心意,但想到隆武帝已然登基,也不再需要這雞肋般的太子印了,是以委婉謝絕了。張瑤見他這麼說,也就不再堅持,收下放回了錦囊中。
徐炎道:“雖然知道讓你走是為你好,但你哥心裡一定也是萬分不捨。”張瑤點頭道:“我也怕這一別,不知什麼時候再相見,恨不能把一輩子的話都說完。可他卻把要囑咐我的話交代完後,就再不肯聽了,轉臉看也不看我,只一個勁催我快走。”徐炎道:“他那是怕越往後越傷心。”
張瑤道:“我上了路,可還是三步兩回頭,我是真捨不得哥哥。走出百步遠,我看他還是站在哪裡不動,終於還是忍不住,朝他跪了下去,說以後我不能再幫他了,讓他自己一定要多保重。我哥什麼也不說,頭也不回地走遠了。我跪在那裡哭了好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他,才起身走了。”
徐炎心道:“他們兄妹倆從小不曾分開過,如今一夕分別,其中的痛苦,自然不是我這個局外人所能體會的。唉,也怨我,總勾著她提起傷心的事。”於是他又問道:“對了,你又怎麼想起到福建來的?”
張瑤拭了拭眼角的淚水,道:“我,我也沒處可去,反正也沒別的事,就……就來看看你。”
其實她離開兄長之後,茫然失神地遊蕩了好久。她從小習慣了哥哥的廕庇,雖然經歷這幾年的江湖歷練,已有相當自立的能力,但一夕分離,內心的孤苦無依仍是無以言表,只覺得茫茫天地雖大,再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依靠的親人。
她一直走到天明,望著東方天際現出的一線微光,朝陽升起,她沉鬱了一整夜的心忽然也豁然開朗。她想起了徐炎,不知為什麼,那一刻她覺得這世上如果還能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就只能是徐炎了。於是她一掃心中陰霾,歡歡喜喜地直向南而來。只是少女嬌羞,她自然不好朝徐炎直說的。
徐炎道:“你知道我來福建了?”張瑤一努嘴,“人家一路跟著你,把你送到了仙霞關,你倒什麼都不知道。”徐炎一下子明白了,“一路上,給我備水送湯的人,是你?”張瑤道:“你還說呢,一點也不愛惜身體,自己傷有多重不知道嗎?沒那個酒量,非逞能喝那麼多酒。”
徐炎道:“為什麼不現身相見呢?我一直……一直挺擔心你的。”張瑤道:“你有你那好朋友照顧,我去添什麼亂。”徐炎笑道:“這麼看來,他可沒你那麼細心,我還一直以為都是他做的呢。”張瑤道:“我就不該操這麼多閒心,讓你醉倒了最好。”
徐炎低頭沉思片刻,道:“既然來了,就留下吧。”張瑤本就在等他這句話,心中一喜,嘴上卻矜持道:“你還要幫助你的皇上忙大事,我留下,只會給你添亂,還是算了。”徐炎道:“你對我有天高地厚的恩情,我都不知道怎麼報答,又怎會嫌你添亂呢?唉,只是明日送完書信,我自己也不知還能不能在這裡立足。反正都是無家可歸的人,真留不下,到時候我陪你一起走,漂泊天涯,直到你找到安身的地方為止。”張瑤朝她會心一笑,自然是答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