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炎仍是不解,“他左良玉戎馬半生,何等精明的人,就算有你做人質,可你一個小姑娘家,在你兄長心裡或許比天還重,可在他左良玉眼中,又算得什麼?他就能放心地孤注一擲,起千軍萬馬去跟你們做這麼大的事?成了還罷了,萬一有失,那可就是謀逆之罪,萬劫不復。怎麼想也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了,或者就是因為左夢庚說的那些話?”
張瑤道:“不是,左夢庚雖然是小聲耳語,但我哥的座位與他相距不過一丈,以我哥的耳力,想要聽清不難。他無非就是說我們一片至誠,要他爹不要再猶豫罷了。左良玉之所以如此放心地跟我們跟我們合作,並不是因為信任我們。”
徐炎奇道:“那為什麼?”
張瑤道:“我也是後來無意中才知道的,要是換了我哥在這裡,他應當一早就能想明白的吧。那是從武昌啟程後的一天,我收到哥哥傳來的信,當時大軍正在紮營,我就馬上帶著密信趕去中軍帳找左良玉。我跟隨在左良玉身邊,其實就只是個信使,就是用我們家養的信鴿,在他和我哥之間互相傳信。至於他軍機要事,我也幫不上,他左良玉也根本不會讓我參與。誰知剛走到帳後,碰巧就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正是左良玉父子倆。就聽見左良玉說,說……”
見張瑤又有些欲言又止,徐炎問道:“怎麼了,他說的什麼?”
張瑤猶豫片刻,道:“他像是在責備左夢庚,說;‘你上躥下跳地,一個勁攛掇我與那兄妹倆聯手,安的什麼心,當我看不出來嗎?’左夢庚則嬉皮笑臉地說:‘我還能安什麼心,當然是為了您老人家能抓住這千載良機,早成大業啊。’左良玉冷冷地道:‘你真是這麼想的?’左夢庚就賭咒發誓,接著就聽到啪的一聲,顯然他被動了氣的左良玉打了一耳光。左夢庚也不服氣,怒道:‘爹,你幹什麼!’左良玉道:‘你以為你那點小心思能瞞過我?自打那日那妮子進了門,你那雙眼珠子從她身上挪開過嗎?’”
徐炎聽得心頭一沉,“怪不得這左夢庚如此殷勤,莫非他也……”說著瞪大眼睛看向張瑤,張瑤被他看得臉頰微紅,道:“當時我也是無比驚訝,還在想著左良玉會不會看錯了,可接著就聽左夢庚倔強地喊:‘是又怎麼樣?’我那時候才想起來,雖然在前堂議事的時候,我沒怎麼多看他,可等我哥跟左良玉把事情談妥之後,我哥囑咐我凡事小心,就告辭離去。他走之後,左良玉就叫人引我到客房歇息,還派了一群僕役服侍我。其實我明白,他心裡還是防備著我,派這些人是來監視我的。而領我去客房的人,就是左夢庚。房間是他親自領我選的,又大又奢華,還一個勁說缺什麼用什麼只管找他,還反覆叮嚀那些僕役我是貴客,一定用心服侍。當時我就納悶兒,我什麼身份,值得堂堂左少帥如此殷勤,卻原來是……”
徐炎不等他說完,伸掌重重拍在了身邊的一株樹上,那樹足有碗口粗,被他一掌之下,劇烈晃動,樹葉紛紛飄落了近一半。張瑤抿嘴一笑,“怎麼,你生氣了?”徐炎也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激了,道:“我生的什麼氣,只是覺得可悲罷了。起初還當他左夢庚是個人物,想不到跟那陳宇一般,不過是個浮浪子弟、好色之徒。”
張瑤知他口是心非,想到他心中在乎自己,甚是欣喜,也不揭破他,道:“當時左良玉也罵他;‘瞧你那點出息,身邊那麼多姬妾,整日左擁右抱還不夠,偏偏要去招惹她做什麼?’左夢庚說:‘喜歡她怎麼了?要是咱們兩家成了秦晉之好,他們不就更能死心塌地為您效力。以他們兄妹倆的才略,得他們相助,您何愁大事不成,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嗎?’”其實當時左夢庚還說了句“那些庸脂俗粉算得什麼,早玩膩了,就是把他們加起來,也不及張姑娘的萬一,如果能娶到她,我情願把那些姬妾全遣散了。”只是這種話,張瑤當著徐炎的面,是無論如何說不出口的。
張瑤繼續說道:“我聽他們父子倆吵來吵去,淨是這種無聊的事,就想先退開,可這時候就聽左良玉說;‘你懂什麼!你以為我起兵真是因為他們兄妹倆的花言巧語,為他們扶什麼狗屁太子?’我一聽心裡一驚,就又轉回頭來,繼續聽他說什麼。”
“左夢庚也很不解,問他是什麼意思。左良玉又罵起他來,‘叫你平時多用些功,學些本事,可你呢,成天就知道花天酒地,拈花惹草,看看你這飯桶樣子,這麼點淺顯的道理都不懂,哪裡像我的兒子,日後又如何繼承我的帥位!’左夢庚小聲嘀咕說:‘您一時半會兒又死不了,著什麼急?’”
徐炎笑道:“有他這麼個兒子,左良玉估計早晚也氣死了。”張瑤道:“不止如此呢,我聽左良玉伸手又要打,左夢庚一邊躲著一邊笑著說,‘爹,打死了我,別說沒人繼承您的帥位,您死了之後連給您送終的人都沒有了。還是省省力氣,給我說說您的道理吧。’左良玉看來對這個不爭氣的兒子也是沒辦法了,嘆了口氣說道:‘可笑他們兄妹倆還自以為得計,以為我會被他們所利用,真是笑話。為父答應與他們聯手,恰恰是在利用他們。就是沒有他們,我也早有起兵之意,誰當皇帝無所謂,可我絕不可能任由黃得功那群鼠輩騎在頭上!至於太子是真是假也無所謂,我需要的只不過是個出兵的藉口罷了。他們一來,正好給他送來了東風。我不過是將計就計。到時候事情若是不成,為父就把一切罪責加在他們身上,殺了他們上奏朝廷,讓他們來當替死鬼。’左夢庚問:‘要是成了呢?’左良玉陰沉著說:‘成了嘛,他們知曉這麼多不該知道的秘密,終是個禍患,自然更不能留在世上。’”
徐炎道:“想不到這左良玉用心如此歹毒。”
張瑤道:“當時連左夢庚也像是被驚到了,半天沒說話,左良玉又說:‘所以你給我記住,趁早死了這條心,免得越陷越深,等到咱們父子位極人臣的時候,為父保證天下美女,只要你看上的,都給你弄來。可要是你敢為了那妮子,任性妄為,誤了我的大事,到時候別怪為父無情!’他說這話時,語氣陰狠,跟著還傳來抽刀和削斷木板的聲音,估計是他故意砍斷書案什麼的。我隔著帳幕都能覺出殺氣來,這左良玉不愧是一代梟雄,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也許他真能連親生兒子也殺。”
“左夢庚見他發了狠,自然也被嚇住了,顫聲說:‘是,那我以後,再不見她就是。’左良玉卻說:‘那倒也不必,該見還是要見的,那妮子看著機靈得很,別被她看出破綻,眼下為父還用得到他們。’左夢庚這時候驚魂未定,自然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匆匆答應了就要退出來。”
“我怕他們起疑,本想先回去,但一轉身,正好一隊巡營的兵馬迎面走來,我沒法,只能硬著頭皮走到帳前,裝作剛來的樣子。正碰上從帳裡出來的左夢庚,他一看我,神情也不自然,扭頭就離開了。”
“我看他一溜煙跑遠了,正在猶豫要不要進賬去,誰想左良玉自己出來了,一看到我,先是很驚訝,接著兩眼透著寒光,問我怎麼會在這裡。我心撲通通跳,生怕被他看出什麼破綻,好歹神色鎮定地說了來意,還把哥哥的密信給他。他接過信,又一臉狐疑地看了我幾眼,才說:‘有勞你了,以後有什麼要事,只管來報知於我。’才讓我走了。”
徐炎問:“他到底是懷疑你了嗎?”張瑤道:“說不好,只能說是比以前更多了幾分防備吧。自那之後,每次宿營,無論是水上還是岸上,他都會安排好幾艘帥船,或者好幾座中軍帳,周圍都至少百十精兵層層護衛,至於他究竟身在哪裡,卻只有他的幾個貼身心腹才知道。我要去稟告什麼事,都是由他的副將代傳,還總是看我走遠了之後,自己才去。我問為什麼突然如此防衛森嚴了,他們就推說前面還有闖賊餘孽作亂,大帥一身系三軍之重,不得不謹慎。”
徐炎道:“這老賊當真狡猾,他這麼做,哪是防什麼李自成,分明就是在防你。”張瑤道:“坐到像他這種位置的人,多疑是必然的吧。人就是這樣,擁有的越多,就越是害怕失去,越不敢相信任何人。”
徐炎道:“那個左夢庚呢?難道真就從此再沒有去糾纏你?”張瑤笑道:“你很擔心?”徐炎道:“算是吧,我就是覺得讓你一個女孩子,跟他們周旋於龍潭虎穴裡,實在太難為你了。”張瑤道:“放心吧,我好著呢。”
這個徐炎自然知道,便也會心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