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瑤道：“不過，自那之後，左夢庚只消停了兩天，就又有事沒事地來找我獻殷勤，有時還說些瘋話。我心裡討厭得緊，但為了不誤哥哥的事，也只好與他虛與委蛇。何況，這人也並不是全沒用處，透過他，我能旁敲側擊地打聽到很多左良玉的訊息。就這樣，沒幾日，大軍就到了九江。”
徐炎道：“就是在那裡，你殺了左良玉？”張瑤道：“本來從武昌啟程時，左良玉就下令把武昌城燒殺擄掠一空。我那時看在眼裡，雖然心裡義憤，但想起哥哥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凡事以大局為重，聽從左良玉安排，不要意氣用事，這才強忍下來。可到了九江，這個魔鬼竟然變本加厲，放縱手下兵將屠城，九江城一夜之間成了人間地獄。這個，那晚在南京你都聽到了。”
徐炎道：“要是當時我在那裡，也會不顧一切，殺了這個狗賊的。”張瑤長嘆一聲，神色戚然，似乎現在回想起那一夜的人間慘劇，仍然心有餘悸。
“當時我走在街上，舉目所見，哀嚎遍地，血流成河，看得我心都在滴血。誰知道這時候，有兩個不知死的軍兵，竟汙言穢語地朝我衝了過來。我強壓在心頭的火再也忍不住，抽刀就把兩人斬了。既然出了手，我也就不管不顧了，哥哥交代的話也早拋到腦後，滿心裡就一個念頭，找到左良玉，殺了他，為那些無辜的冤魂討個公道。”
“我提著刀滿城中去找，那些畜生陸續又有來招惹我的，我見一個殺一個。可是殺他手下容易，左良玉這廝進城之後，就無影無蹤，我找了半天，他的蹤跡一點頭緒沒有，他手下的兵倒是殺了有幾十個。這時候就聽身後又有一個人朝我衝了過來，我那時心裡又急又怒，心想正好又來了一個送死的，回身揮刀就砍，也虧著此時城裡已經是火光沖天，我猛然看清來的竟然是左夢庚，千鈞一髮之際，把刀收了回來。”
徐炎問：“他這時候來找你做什麼？”張瑤道：“他說了一大堆一見就喜歡我、朝思暮想夜不能寐之類的話。我心裡覺得好笑，這位左少帥談情說愛還真會挑時候，忽然想到，正可利用他找到左良玉。就假裝說自己也早有此心，只是自己出身卑微，怕配不上他，這麼大的事，還是應當去找左良玉講明，得到他的允可才行。”
“左夢庚一聽直搖頭，說不用問他，問他一定不會同意的，他要和我一起離開，遠走高飛。我雖然早知道左良玉跟他說過的話，但我也確實沒想到，他會想出這麼辦法來。我故作驚訝地問他：‘你是堂堂的寧南伯世子，未來要繼承帥位的，怎可為了我一個女子，就把這一切都放棄了？’誰知他卻說：‘只要有你，我寧可什麼都不要了。’我還是勸他，說我當不起他如此情意，只要跟大帥如實相告，他想必會體諒我們的，他要真執意不允，我也絕不會拖累他。”
“可左夢庚似乎鐵了心，拉著我就要走，還說見了他爹就走不了了。我只好說，願意跟他走，可是哥哥把這麼大事託付給我，我就這麼一走了之，終是不好，眼下他就有一封要緊的密信，我正要報給左良玉呢，好歹讓我幫哥哥做完這件事，再給他回一封信再走，咱也算為他們的大業盡了最後的心了。左夢庚聽後，想了想，終於答應，要親自帶我去。”
“他領著我穿行大半個九江城，其間經過城中的總督府時，我還問他，這裡豎著帥旗，幾百精兵守護，左良玉難道不是在這兒？他說那都是為了掩人耳目，只管跟他走就是了。有他這個少帥領路，自然也沒人敢再來招惹，很快他就帶我進了一處深巷子，盡頭是一座清幽的宅院，也不知是哪個富商官員的宅子，左夢庚說就是那裡了宅子四周看似沒幾個人守衛，但自打進了巷子開始，陸續就有從暗影裡殺出來的衛士，直到看清來人是他們少主人，這才退了回去。”
徐炎道：“這左良玉當真老奸巨猾，看來他也是知道自己作孽太多，每日提心吊膽，如此小心謹慎，生怕有人殺他。哼，可他沒想到，天道好輪迴，任他再怎麼小心，終究也難逃報應。唉，只可惜，他就是再死十次，也難償還他欠下的累累血債。”
張瑤因為殺了左良玉一事，被兄長責打，心裡一直覺得委屈，如今聽到徐炎如此贊同自己，立時寬慰了不少，大有知己之感。
“還不止如此呢，”張瑤繼續道：“我們進了庭院，來到正廳門前，我遠遠地就看到了左良玉正在裡面飲酒，一想外面已經是血流成河，他還如此悠哉地享樂，我立即就要衝過去。誰知左夢庚卻一把拉住我，示意我繼續往裡走，我問他左良玉不就在裡面嗎，還往哪裡走？他小聲跟我說，那不過是替身罷了。”
“替身？”徐炎道：“為了保命，他左良玉真可謂是煞費苦心了。也虧得有左夢庚帶路，不然，你縱然找到了地方，也要無功而返了。”
張瑤道：“的確，我當時也是很驚訝，再看了看，才發現那人形貌雖然與左良玉有八九分相似，但畢竟長相上還是有細微的差別，要不仔細看，還真分不出來。我也是暗自慶幸，跟著左夢庚來到後院假山後的一間屋子。他上前敲門，裡面說話的聲音正是左良玉，一聽是自己兒子，也沒多想，就放心地叫下人開門，放我們進去了。”
“進屋之後，左良玉一見我也跟在後面，先是一驚，立即警覺地問：‘你怎麼來了？’左夢庚就替我說，我是有我哥那邊的重要訊息稟告。左良玉就讓我把信拿來，我一邊朝他走近，一邊手伸進袖子裡，拿出一把貼身藏的利刃，二話不說，就朝他腹中刺過去。”
“那時我們已近在咫尺，他自然躲不過去，刀尖刺到他身上的時候，我以為大功告成了，誰料怎麼也刺不進去。想不到左良玉如此小心，就是在臥房裡，也常年貼身穿著金絲軟甲。這一來，不但左良玉有了防備，立即從床邊拔出佩刀，朝我反殺過來。左夢庚見了，自然也是大驚失色，一面問我：‘你幹什麼？’一面高喊著‘有刺客！’還朝我衝過來，要奪我手中的刀。”
“他這一喊，門外的衛士紛紛湧了進來，我知道此時稍有遲疑，可能就會前功盡棄，所以一腳踢開左夢庚。左夢庚倒飛向那些殺過來的衛士，他們投鼠忌器，不敢傷了少主人，倒給了我喘息之機。而左良玉雖然拼了命地抵抗，可我張家家傳的遊身法，又豈是他一介莽夫所能招架的，沒有兩招，就被我繞到身後，割斷了喉嚨。”
“殺了他，他手下那些衛士，我自然也不懼，不一會兒，就把那些人全部殺盡，只剩一個左夢庚。其實到最後，我的刀已經抵近他額頭上了，那個時候，我真的已經殺瘋了，到底還是在最後一刻收住了刀，一併點中了他的穴道。我跟他說；‘你爹罪孽深重，我是替天下人殺他。念在你對我總算一直很好，我不會殺你。可你記住，要是你繼續學你爹那樣作惡多端，就算逃過了今日，日後也總有人殺你。’我也不敢久留，說完就趁著城中亂作一團，連夜逃出了城。”
“我到了江邊，找了一條小船，就拼了命地劃，直到到了江心，對剛才的事還心有餘悸，心跳個不停，手也在抖。我倒不是怕追兵殺來，我怕的是，因為我這一時衝動，哥哥的大事算是完了，之前所有的努力毀之一旦，不知道該怎麼跟哥哥交代。”說著又苦笑一聲，“後來的事果然跟我擔心的一樣，哥哥的苦心經營，全讓我給毀了。”
徐炎道：“你這麼做是為民除害，你哥責怪於你，是他的不對，不用太耿耿於懷。此事換成了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的。只恨我當時不在九江，我若在那裡，一定陪你一起去，絕不讓你孤身奮戰。”
張瑤水盈盈的眼睛看著他，問：“你真這麼想？”徐炎不假思索道：“騙你作甚？就是再來一百次，我也還是這麼做。”張瑤每每想起從小關愛自己的哥哥打自己的那一巴掌，臉頰仍會火辣辣疼，心中更疼。她疼的不是哥哥打自己，而是他不懂自己的心，如今聽了徐炎的一番知己之言，心中自是說不出的溫暖，甜甜地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