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芝龍坐在椅上,生了半天悶氣,這才叫來管家,吩咐道:“去請他過來吧。”管家會意,轉身去了。
不多時,一個身穿黑絲斗篷的人從屏風後來到,一進門就道:“侯爺,方才遠遠地看見世子出門去,侯爺又滿臉怒容,可是世子又跟您爭吵了?”
一說起這個,鄭芝龍稍稍平復的怒氣又上來了,一拍桌子,“你說,我怎麼生了這麼個忤逆不孝的東西,整日就知道胳膊肘向外拐,與我作對,真是氣死我了!”那人笑道:“世子也不過是說些氣話,侯爺不必生氣。依在下看,世子英姿挺拔,一身浩然之氣,又胸懷大才,心有壯志,是難得的英雄。侯爺有子如此,實乃幸事。至於有些事情,世子年少,一時想不通也是常事,侯爺多加教誨,假以時日,他自會體會到侯爺苦心的。”鄭芝龍一向對自己這個兒子引以為傲,雖然被氣得不行,但聽到別人如此誇讚他,還是比誇自己還受用,欣慰一笑,拈鬚點了點頭。
可轉而鄭芝龍又面露愁容,“只恨那封信被皇帝得去,落下把柄,無奈只能按他旨意出兵了。想想真是窩火!”說罷雙拳重重在椅子扶手上錘了下去,又埋怨那人道:“你們也是,如此大事,為何不派個穩妥的人來,先是正使被人抓去一刀砍了,剩下個歐陽明,送個信還能被人偷了去!真……”他原想繼續罵幾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話來,話到嘴邊,到底沒說出口。
那人深藏在斗篷下的面容如同黑夜一般深邃難測,只聽他笑道:“歐陽明辦事不力,也是死有餘辜。王爺也是生怕他二人出什麼差池,這才派在下前來的。”鄭芝龍冷笑道:“但願你能比他們強些,老夫這裡,可再經受不住什麼意外了。”
對於這明顯透著些輕視的話,那人也不惱,“侯爺放心,在下定不讓侯爺和王爺失望。至於出兵嘛,侯爺也不必過於在意,在下已經傳書給北京,告知王爺您出兵是迫於無奈,王爺會理解您的苦衷的。他朱聿鍵能逼您出兵,對前方軍事卻鞭長莫及。只要,您叮囑永勝伯,路上緩慢行軍,拖延時日,出仙霞關後只需觀望不戰,到時八旗兵馬自然也不會與永勝伯為難,攝政王也依舊當您是朋友。”
鄭芝龍道:“只怕是他多爾袞擔心我與兩路大軍三面合擊,他抵擋不住,覺得害怕了,這才想先穩住我吧。”那人哈哈一笑,繼而冷冷道:“侯爺!大清自入關之後,所向披靡,什麼時候敗過,又怕過誰?就算你們三路聯手,侯爺自信有幾成把握能戰勝八旗鐵騎?”
鄭芝龍被他這一問,頓時語塞。那人又道:“侯爺既願與大清合作,就應當拿出誠意來,如此左右搖擺,心志不定,在下就是有心在王爺面前為您美言,只怕也難了。等日後大軍打破了福州,侯爺又該如何自處?”說話間已帶有一絲威脅的口吻。
當雙方力量在伯仲之間的時候,全憑一股氣勢,氣勢強就能壓倒對方,氣勢弱則會一潰千里。鄭芝龍要是奮力一搏,抱定有我無敵的勇氣,和另兩路大軍齊心協力,未必就不能贏。只是他不敢,他怕輸。人只要心中有了一絲怯懦畏縮的念頭,勇氣也就洩了。那人正是敏銳地抓住了他眼神中閃過的一絲畏懼,咄咄相逼。
鄭芝龍被他氣勢所懾,心中憤怒,卻也不敢發作,強裝笑容道:“適才不過是老夫的玩笑話,不必當真。難得你替老夫想得如此周到,老夫豈有不領情的道理。”說著叫來了管家,給了他一支令箭,讓他持此令箭去到鄭彩營中,命他照那人所說,拖延避戰。管家領命去了。
鄭芝龍又道:“如今你可看見了,我對大清一片誠心,攝政王當初許諾的事,日後可不能失信啊。”那人笑道:“這個自然,在下敢以性命擔保。”兩人計議已定,那人便告辭離去。
鄭芝龍看他走遠後,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隨即又叫來管家。原來他多年跟隨鄭芝龍,主僕心意相通,鄭芝龍一個眼神,他便已會意,適才雖接了令箭,卻並未真的就走。
鄭芝龍朝他重新叮囑道:“你去告訴永勝伯,讓他出兵之後見機行事,千萬不可先行與清軍交戰,沉住氣靜觀其變。要是其他兩路人馬真能擊敗清軍主力,那就乘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全軍出擊,一定不能把頭功讓別人奪了去。要是敗了,就給我火速撤回,一定把咱們的兵馬完完整整地帶回來。只要兵馬在手,日後與滿清談條件時,就有本錢。”管家這才真的領命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