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鄭芝龍走遠,隆武帝笑道:“徐兄弟,你這次可是給朕立了大功了,朕屢次下詔讓鄭芝龍出兵,他總是找各種藉口推諉,如今借你這一封信,總算讓他乖乖就範了。只要他們能和東西兩路兵馬齊心協力,打敗清軍,恢復河山,大有希望。你也能平安回來了,這叫雙喜臨門。”
他也沒忘了張瑤,又朝她笑道:“此事朕最該謝的就是張姑娘。姑娘身在江湖,卻能關鍵時候為朝廷仗義出手,真乃巾幗英雄,女中豪傑。今後你就和徐炎一起留在宮中,有你們兩個金童玉女在身邊,朕就如同多了一雙得力的臂膀,今後中興大明,朕還要多仰仗你們啦。”以他皇帝之尊,對她一個小女子如此熱情,也算難得了。
張瑤卻表現得很是冷淡,也不跪下謝恩,只淡淡說了句“好”。她雖然已離開了兄長,對虛無縹緲的“滅明興漢”也沒那麼執著,但畢竟從小受父親耳濡目染,心底裡還是認定他們張家與朱家是仇人的。因為徐炎的關係,自己縱然不去與隆武帝為敵,但也絕不可能悖逆祖訓,去幫他的。唯一能讓張瑤稍感如意的,也就是讓她留下跟徐炎一起了。至於什麼“金童玉女”,她也不知是隆武帝有意這麼說,還是無心開的玩笑,多少讓她臉頰微紅,反正她也不願正眼去看隆武帝,將頭一低,遮掩了過去。
只是隆武帝被她冷淡的反應,弄得甚是尷尬。徐炎見了,連忙道:“她這幾天來回奔波,又要與那些賊人周旋,有些勞累,陛下不要見怪。”隆武帝笑道:“的確,這幾天辛苦你們了,張姑娘,我會命內侍給你安排上好的房間,再安排兩個宮女照顧你。”張瑤卻仍是不冷不熱道:“我住徐大哥旁邊就行,也不用人照顧。”
隆武帝臉上笑容再次僵住,徐炎把她拉到身後,朝隆武帝道:“陛下,反正我旁邊的房間還空著,就讓她住在那兒吧。”隆武帝也不跟她一個小姑娘較真,點頭道:“也好。”
兩人回去的路上,徐炎對張瑤道:“我知道你不願與他們往來,可又何必讓皇上如此難堪?幸虧他心胸寬廣,若是換了別人,說不定就要怪罪了。”張瑤道:“他是你的皇上,不是我的。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會住在這裡呢。”頓了一下,又道:“你放心吧,我都聽你的,以後對他,對這裡的人都尊重客氣,不給你惹麻煩就是。”徐炎也不好再說什麼,將她安頓好後,自己也去休息了。
入夜,平虜侯府的書房中,鄭芝龍正在對著兒子大發脾氣。
“平時我叫你不要與那姓徐的小子來往,你不肯聽。可他既已把那封信交到你手上,你又為何不要,反而讓他拿了去給皇上,告為父的刁狀?”
鄭森面對怒氣衝衝的父親,卻顯得平靜如水,“您怎麼知道他曾把那封信交給我?”
鄭芝龍冷冷道:“你私下與那小子會面,以為能瞞得過我嗎?”鄭森道:“那父親能不能告訴我,您是否真有降清之意?”
沒得到自己想要的解釋,卻反被鄭森問得語塞,鄭芝龍有些面紅耳赤,斥責他道:“你懂什麼,為父不過是想給咱們鄭家多尋一條後路罷了。只要咱們有東南的半壁在手,兵權在握,那咱們就是奇貨可居,朝廷要求著咱們,大清也要求著咱們。是進是退,還不是全由咱們說了算。只要清軍打不過江南來,咱們自然樂得割據自雄,何必向他投降……”
“那清軍要是打過來了呢?”鄭森不等他說完,單刀直入地問道。
“這?”對於兒子有些不留情面的問話,鄭芝龍心中頗為不滿,但還是耐著性子說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大明已是氣數將盡了,真到那時候……”
“真到那時候,也不能降!”鄭森激動地說道:“清軍踏我山河,屠我百姓,我誓與他們不共戴天!他們若敢來,就與他們血戰到底,有死而已,要什麼退路!”
鄭芝龍驚訝地看著兒子,感覺受到了冒犯,一拍桌子,怒道:“你個孺子,懂得什麼家國大事,又哪見過沙場廝殺是什麼樣子?只憑你一腔血氣之勇,就能救國救民了?真是荒唐!八旗的鐵騎,自關外打到關內,孫承宗,袁崇煥,洪承疇,還有李自成,那麼多名將都敗了,你又有幾斤幾兩,要去逞能,不自量力,到頭來還不是自尋死路?”
鄭森道:“揚州屠城,幾十萬人無辜慘死,父親就忍心視而不見?”鄭芝龍道:“只要能保住鄭家的富貴,管他死了多少人,與我何干?”鄭森道:“那咱們鄭家的名聲呢?屈膝於韃虜,您就不怕史冊上留下千古罵名嗎?”
“你!”鄭芝龍臉色由紅轉紫,顫著手指向他,想要破口大罵,看著兒子那堅毅的神情,終於無奈地坐了下去,嘆道:“爹送你去南京跟著錢謙益讀書,原是想讓你博取功名,再借他天下文人領袖的名聲,好光宗耀祖。誰成想,你卻跟他錢老頭學了一身的迂腐之氣。唉,爹真是後悔,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把你留在身邊,讓你在軍營跟海上多歷練歷練。”
鄭森道:“你說的那個人,在南京城破的時候,就已經降了清了。我學的是他教給我的聖人之言,不是他錢謙益。”鄭芝龍道:“所以你看,連你錢先生都能降清,你又那麼執拗幹什麼?他教你的那些話,有用的則用,沒用的聽一聽就得了。”
鄭森正色道:“那些話是一代代先賢傳下來的,不是他錢謙益一人的。我永遠感謝他把這些教給了我,讓我明白了大丈夫立於天地間,做人的道理。這些道理,我會一輩子牢牢記住。可是他這個先生,我終生引以為恥。”鄭芝龍不悅道:“哼,所以你就記下了那一堆狗屁道理,帶回來氣你爹?!”
鄭森看著父親,不禁有些動容道:“爹,兒不想氣你,也不想與你作對。那封信是我讓徐炎拿給皇上的,可我知道,以您的權勢地位,皇上就是拿到那封信,也不能把您怎麼樣。兒這麼做,只是希望您能懸崖勒馬,跟清人斷絕往來,不要越陷越深,成了鄭家的罪人,大明的罪人!”
鄭芝龍怒道:“混賬,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鄭森道:“我不是教訓您,當兒子求您好嗎?”
看著兒子真摯的眼神,鄭芝龍也不由心軟下來,語重心長道:“你當我做這一切為了什麼?你以為爹就願意向人卑躬屈膝?爹奔波半生,殺人越貨有過,忍辱負重也有過,辛辛苦苦才創下這份基業,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你?爹拼著尊嚴和廉恥不要,換來的一切,還不都是要傳給你的嗎?”
鄭森道:“爹,兒知道您的苦心,可兒不想要這些,更不想您為了我的前程,遭世人的唾罵。爹,這一切咱們都不要了,誰願意爭讓他們爭去。咱們接上母親,歸隱山林,我和弟弟好好侍奉您二老,咱們一家人再不分開,共享天倫,怎樣?”
鄭芝龍驚訝道:“你,你這是什麼混賬話?!”
“爹!”鄭森還要再勸他,鄭芝龍早已不耐煩,連連朝他揮手,“爹累了,此事以後再說,出去,出去!”
鄭森難掩失望之情,卻也只能無奈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