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武帝回到龍椅上，目光掃視過眾人，“書信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畢竟你們還不曾真做出什麼有損社稷的事來。可是，有一件事，朕絕不能輕饒！”說著目光如刀，落在了鄭鴻逵身上，“鄭鴻逵！你身負社稷興亡之重任，卻畏縮不前，貽誤軍機，坐視東西兩路軍馬被清軍打敗而不救，致使北伐大業功敗垂成，大明江山岌岌可危，這一切你難辭其咎！要是清軍乘勝而來，江南半壁再保不住，你就是千古的罪人！”
自登基以來，所有人都從未見過隆武帝如此震怒，雖然知道他並無實權，但畢竟有天子的威嚴在，雷霆一怒，還是給他們帶來了強大的震懾。
饒是鄭鴻逵平日裡如何囂張跋扈，此刻也不得不趕緊出班跪下，惶惶道：“陛下，臣……清兵勢大，不可強與之爭鋒，臣率兵撤回，是擔心福建空虛，只恐陛下有失，特意回來護衛聖駕的。”隆武帝斥道：“巧言狡辯！你若是能奮勇一戰，拒敵於關門之外，朕能有什麼閃失，又需要誰來護駕。到現在你還不知悔過，是真的以為朕不敢殺你嗎！”
鄭鴻逵以前只當隆武帝是個逆來順受的傀儡，而今第一次從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老者眼中，看到了濃濃的殺氣，他一個久經沙場的虎將，此刻竟也被嚇得冷汗直流，一句話說不出。而隆武帝身後的徐炎，已然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之上。
鄭芝龍一看隆武帝竟想動真格的，大驚之下朝外使了個眼神，門口的侍衛皆是他的人，一下子會意，就要衝進殿來。這些人腳步剛一動，徐炎厲聲喝道：“大殿之上，誰敢放肆！難道想要謀逆嗎？”
侍衛們面面相覷，顯然徐炎的話震住了他們。要知道就算有名無實，天子終究是天子，眾目睽睽之下，“謀逆”二字是誰也擔不起的。這些人又看向鄭芝龍，卻始終沒人敢再動彈。
殿內靜的空氣似乎凝固，還是隆武帝打破僵局，“朕還不曾宣召你們，暫且退下。”話是說給那些侍衛們聽的，眼睛卻看向鄭芝龍。鄭芝龍看著眼前的尷尬局面，徐炎已踏步走到他們近前，如果輕舉妄動，以徐炎的武功，只怕手下人還沒進來，自己兄弟倆的便性命不保了。他還不想魚死網破，雖然有失顏面，也只能把這口氣忍下來，轉頭朝那些侍衛道：“皇上讓你們退下，沒聽見嗎？”那些人原本就在進退兩難，聽到他發話，反而如蒙大赦，都退回了原位。
事到如此，鄭芝龍也不得不低頭道：“鴻逵雖然有罪，但總念他對陛下一片忠心，又有擁戴之功，還請陛下法外開恩，饒他一次。”隆武帝冷冷道：“如果人人都以擁戴之功自居，是不是以後誰都可以無視朕的旨意，任意妄為了？今日若不嚴懲鄭鴻逵，朝廷法度豈不是形同虛設？”
鄭芝龍一咬牙，跪下道：“陛下之言甚是。不過錯已鑄成，咱們還是應該向前看才是，臣兄弟手下的這支兵馬，已是朝廷最後的倚仗，所謂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臣求皇上饒他一命，許他戴罪立功。”他說完，轉頭看了一眼其他人。群臣中多半不是他黨羽，就是迫於他淫威，紛紛上前求情，說眼下危急存亡之秋，正是朝廷用人之際，奏請皇帝赦免他死罪。
隆武帝見了，道：“看在眾卿面上，暫且免你一死。可死罪能免，活罪難饒，今日起，褫奪鄭鴻逵的定虜侯，還有鄭彩的永勝伯爵位，降為總兵，暫於軍前留用，繼續統領本部兵馬，以觀後效。”鄭芝龍看了鄭鴻逵和鄭彩一眼，兩人雖心有不甘，也只好跪下領旨謝恩。
隆武帝又道：“回去之後，加緊操練兵馬，積聚糧草，待諸事齊備，朕要御駕親征，與清軍決一死戰！”群臣面面相覷，吃驚不小，都沒想到隆武帝心志如此堅決。鄭芝龍道：“陛下，眼下清軍勢大，咱們只宜依山據險固守，不宜再與之正面爭鋒。”群臣跟著也勸：“平虜侯所言甚是，陛下萬金之體，不宜輕舉妄動。戰場之上刀槍無眼，萬一有個閃失，大明江山該怎麼辦？望陛下三思。”
隆武帝堅定道：“自古哪有關外失守卻能守住關內的。如果不能禦敵於外，只憑著福建這彈丸之地，一旦清軍殺到，從朕到諸位，再到八閩百姓，都將死無葬身之地。至於戰場兇險，朕豈能不知，可社稷都已危如累卵，朕一人的安危又算得了什麼！如果國都亡了，留著朕這麼個光桿皇帝，就算苟活於世，又有何用！朕雖然老邁無力，也要親往陣前，為三軍擂鼓助威，激勵將士們奮勇殺敵。也讓所有心存畏縮的人看看，大明的男兒，寧可力戰而死，絕不屈膝而生。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意，唯有如此，唯有破釜沉舟，大明才有一線希望。此事朕意已決，眾卿勿再多言！”他說得如此鏗鏘而決絕，眾人自然不好再勸，隆武帝特意看了眼鄭芝龍，鄭芝龍騎虎難下，只得無奈道：“謹遵陛下旨意。”
等眾人散朝退去，徐炎終於還是忍不住問隆武帝：“皇上，那些信都是朝中大臣通敵的證據，您為何藉此機會，一一點視，清除朝中的內奸，反而都燒了？”隆武帝嘆道：“你不看那滿滿一袋子，要是真的都追究他們的罪責，只怕這偌大的朝堂，就剩不下幾個人了，那時候朕豈不當真成了孤家寡人？不管是抗清，還是治國，這麼多的事，總要有人去做的。”
徐炎道：“您可以從各地官員中選拔新人輔佐您啊？”隆武帝搖頭道：“就是再來多少人也還是一樣，這朝堂就是個染缸，並不是這些人生來就是這個樣子，而是到了這個地方，都被染成了這個樣子。”
徐炎道：“可您至少看一下，也知道到底哪些人對您忠誠，哪些人對您懷有二心呀。”隆武帝道：“知道又能怎樣，徒增煩惱罷了。朕一把火燒了，也是盼著他們還能稍有廉恥之心，不要被以前的過錯牽絆，從此一心扶助朕。”徐炎又問：“他們真能體會您的苦心，從此洗心革面嗎？”隆武帝嘆道：“也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而已。但凡有一兩人能改弦更張，為大明的中興出一份力，朕也就知足了。”說著轉頭看著徐炎，“只是對不住你和張姑娘，你們為了朕如此辛勞，到頭來卻被付之一炬。”
徐炎聽隆武帝這麼說，雖然心中還是有些惋惜，還是道：“您別這麼說，只要於國有利，我們就是再辛苦些也沒什麼的。至於阿瑤那裡，您不用擔心，她最是通情達理，我去跟他說，他一定會理解的。”
隆武帝嘆道：“朕多盼望身邊的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赤膽忠心，只是放眼古今，像朕一樣的皇帝也是多如牛毛，可像你這樣赤子之心的人，又能有幾人呢？”邊說著，便嘆息著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