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平虜侯的書房裡,還是面對著那個黑衣斗篷的神秘人,鄭芝龍滿面怒容。
那人笑問:“侯爺,這又是誰惹您不快了?”鄭芝龍冷冷道:“侯爺?我這侯爺只怕也當不了幾天了。”那人奇道:“侯爺何出此言?”鄭芝龍道:“還不是你給我出的好主意。今日朝堂上,皇帝大發雷霆,竟然一下子把我四弟和侄兒的爵位全給褫奪了。哼,指不定哪天,就要輪到我的頭上了。”
那人更感驚訝,“想不到朱聿鍵這老兒如此強硬,竟真敢朝定虜動手,從迎他入閩,到擁戴登基,定虜侯都是首功之臣,他卻能翻臉無情。”說著話鋒一轉,“侯爺所言不錯,他此舉看似是衝著定虜侯,實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借此敲打您呢,侯爺可要當心了。”
鄭芝龍霍地站起,重重地一拍桌子,“還用你說!哼!沒有我們兄弟,哪有他的今天,別說南面稱帝,說不定早在哪裡餵了野狗了。如今他竟如此不識抬舉,恩將仇報,還想騎到我們兄弟頭上!”那人趁機勸道:“事已至此,朱聿鍵已是磨刀霍霍,侯爺要早作決斷才是。”鄭芝龍冷笑道:“你不必嚇我,老夫手握重兵,福建的實權又盡在我手,他能奈我何?”那人道:“侯爺還不知道吧。這朱聿鍵從來就不甘於只做您手中的木偶,一直在暗中跟湖廣的何騰蛟聯絡,一旦他有了自己的勢力,脫離了您的掌控,那時他是絕不會對您手軟的。”
“何騰蛟?”鄭芝龍道:“他的兵馬不是也被清軍打敗了嗎?”那人搖頭道:“江西一戰,他雖受小挫,但根基未損,這幾年他在湖廣招降納叛,勢力擴張的厲害吶。侯爺可知道,當初朱聿鍵還只是藩王的時候,封地在南陽,當時的南陽縣令正是他何騰蛟。朱聿鍵幾番給他的書信中,可都是以‘南陽故人’相稱的,可知兩人交情有多深厚。侯爺試想,以他們的淵源,日後朝堂之上,還會有您的立足之地嗎?”
鄭芝龍愕然沉思好久,雙眼迸發凌厲的目光,一咬牙道:“他不仁,就休怪我不義。你且說,我該怎麼做?”那人道:“在下有上中下三策,唯侯爺自決。”鄭芝龍道:“哦?說來聽聽。”
那人道:“這上策,就是當機立斷,率兵殺入宮中,取了他朱聿鍵的首級送到北京,日後王爺面前,您就是大清平定天下的第一功臣。”
鄭芝龍聽了眉頭一皺,道:“那中策呢?”
那人道:“這中策嘛,就是侯爺帶著自己本部兵馬離開福州,回到您的起家之地安平,待八旗大軍南下之時,開關獻城,既不失定鼎之功,又免得坐以待斃。”
鄭芝龍道:“下策又當如何?”
那人一笑,“下策嘛,就是繼續留在福州,靜觀其變。等到大軍到時,再裡應外合,助我大清攻下福州。”
鄭芝龍沉思片刻,道:“他雖對我不仁,可畢竟是天子,自古弒君之人,哪有好下場的。你這上策雖好,老夫卻斷然不為。至於這下策,未免變數太大,況且等到兵臨城下時再出降,也顯不出歸順之誠。依我看,中策可行。”那人道:“侯爺既已決定,就請快些行動,切莫遲疑。”
鄭芝龍嘆道:“想不到老夫縱橫一生,到頭來,卻落得這般進退兩難的窘境。”又朝那人道:“我會走到今天,可全是按著你的意思在行事,老夫對大清的一片赤誠,天日可鑑,你可要把這些如實稟報給攝政王啊。”那人笑道:“此事侯爺儘管放心便是。日後咱們就是同僚了,以您的不世之功,攝政王論功行賞,必定位極人臣,到時候在下還要多多仰仗您提攜,侯爺不要忘了在下才是。”
鄭芝龍笑道:“好說。”轉而又臉現憂愁之色,“就是森兒那裡,只怕會有些波折!”說到這裡,怒氣衝衝地一拍桌子,“都是那個姓徐的小子,一次次壞我的事,害我到如此窘境。森兒變成如今這樣,也多半是受他的蠱惑。不殺他實在難解我恨。”那人道:“徐炎是朱聿鍵的心腹,殺了他,會激化您和他的矛盾,眼下還不是時候。”
鄭芝龍道:“你的意思,難道就讓我忍氣吞聲?哼,這口氣,我咽不下。”那人道:“其實不必急於殺他,只需要把他從朱聿鍵身邊趕走就是了,等他離開了福州,一切還不全憑侯爺處置。如此既斷了朱聿鍵的一條臂膀,又除去王爺的心頭之患,豈不是一舉兩得?”
鄭芝龍搖頭道:“你說得輕巧,那廝對皇帝忠心耿耿,行事也是處處謹慎,事事隱忍。我上次本想設計殺他,誰料他竟寧願束手就擒,忍受酷刑,也不出手反抗,又有皇帝的庇護,到底讓他逃過一命。如今他心裡已有了提防,想要抓住他的把柄,更是難了。”那人道:“侯爺還是不瞭解徐炎,若只是他自己,他的隱忍的確讓人佩服。當初盛京的土牢中,近兩年的非人折磨,他都能忍過來,侯爺的那點刑罰又算得了什麼?”
鄭芝龍道:“難道就奈何不得他了嗎?”那人道:“我們習武之人都明白一個道理,那就是任你再武功高強,也總會有命門,無非是有人藏得深,不易被發現罷了。其實人也一樣,無論多麼厲害的人,都會有自己性格上的死穴。而徐炎的死穴,就是那些他最親、最敬、最在乎的人。”
“你的意思?”鄭芝龍兩眼放光,急切地問。
那人湊近他耳邊,小聲道:“只需如此這般……”
鄭芝龍聽得頻頻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