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炎如約帶張瑤來到街上。其實又豈止是張瑤,就是徐炎也被這長久以來深居簡出的生活給壓抑壞了。上一次這樣的經歷,還是和鄭森一起遊覽福州城,如今有張瑤相伴,更覺得身心舒暢,說不出的自在歡快。
雖說大戰將至,但這福州的街市上依然有著亂世中難得的熱鬧繁華。兩人走在街上,看著來回熙熙攘攘的人潮,還有兩邊琳琅滿目的物品,都覺格外的美好。張瑤更是歡快地走在前面,時而蹦蹦跳跳地像個孩子,東也看看,西也瞧瞧,那些早已司空見慣的東西,此刻在她眼裡卻顯得那麼新奇。
走過一個糖葫蘆攤時,張瑤買下了一支,自己咬下一顆,徐炎此時才剛剛跟上來,張瑤靈動地一轉身,似乎早知道他過來了一樣,糖葫蘆恰到好處地送到了他嘴邊。徐炎走得快,毫無準備之下一個踉蹌,還沒吃上,已經抹了一嘴糖。
張瑤一笑,等他站住了,吃了一顆,又伸手幫他擦了擦嘴角。徐炎道:“你走得太快了,我都跟不上你了。”張瑤努嘴道:“這麼一會兒就累了?”徐炎連忙解釋:“我不是累,我是擔心你……”張瑤不等他說完笑道:“行了,你不累,我卻想歇一下了,咱們去喝杯茶。”說著一指不遠處一個茶攤,已然快步走了過去。徐炎緊跟著過去,要了一壺鐵觀音,與她喝了起來。
張瑤喝了一杯,道:“要是每天都能是這個樣子該多好。”徐炎卻嘆道:“可惜,且不說如今天底下,還能有幾個像這樣熱鬧的地方。就是這裡,又能再繁華幾天呢。清兵一到,說不定又是一個揚州。唉,國家不振,任你再繁華再富有,也早晚是人家嘴邊的魚肉。”
張瑤聽了,雖知道他說的在理,但此刻聽來,未免多少有些煞風景,便又低頭喝了口茶,轉眼看到遠處街口有人在表演雜耍,圍觀的人群聲聲叫好,就說道:“就先不要老是去想明天的事了,想的太多也是煩惱。既然今天還能開心,那就更應該珍惜才是,不然以後豈不要後悔?我去看看那邊的雜耍,你在這裡等我。”說罷起身要走。
徐炎道:“我跟你一起去。”張瑤笑道:“不用了,你安心地把茶喝完,我看看就回來。”徐炎看著張瑤遠遠跑了過去,也覺出自己說的有些不合適,心內一聲苦笑,“我怎麼淨說這種喪氣話,今時不同往日,有皇上在這裡,一定不會讓福州變成第二個揚州的。”於是只能一邊自顧自喝茶,一邊等張瑤。
很快一壺茶盡,張瑤卻仍沒回來,徐炎也沒興趣再添,付了錢就要去找張瑤。
徐炎起身剛走兩步,迎面便看隔壁是一家成衣鋪,恰好從裡面走出一個貴婦和兩個丫鬟,談笑間似乎對身上新買的衣服很是滿意。徐炎見那貴婦一身綠錦碎花裙,配上她風姿綽約的面容,確實很是耐看,這一想,就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婦人被他看得不自在,滿臉嫌惡地快步走開,她身後的丫鬟狠狠瞪了他一眼,斥道:“哪裡來的醜八怪,亂看什麼!癩蛤蟆也想吃天鵝肉,不看看自己什麼東西。”
自來到福建,徐炎已經很久沒有被人說“醜八怪”了,尤其跟張瑤相處的這些日子,讓他幾乎都忘了自己的臉上還有著一道駭人的刀疤,如今被人惡語相向,不由心中一怒,雙拳緊握。
那丫鬟估計也強橫慣了,道:“怎麼,你還想動粗?知道我家老爺是誰嗎?再無禮,他動動手指頭,就讓你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徐炎見她如此囂張,心裡更氣,本想發作,但一想終究是幾個女流之輩,跟她們計較實在有損顏面。何況大街之上,他也不想因為自己再給隆武帝惹事,到底忍了下來,扭過頭去默不作聲,那邊主僕幾個才志得意滿地走了。
徐炎看著她們走遠,心中猶自憤憤不平,“我就算樣貌醜陋,你們也犯不上這般惡語傷人。那婦人雖然有些好看,但比起阿瑤,還不是差得遠了,又有什麼了不起?”又等了片刻,這才猶猶豫豫地走進了那家成衣店。
店主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方才門外的一幕她也看到了,要是換在平時,徐炎這等衣著樣貌的粗漢進來,她也會找個由頭就攆出去,怕驚走了別的尊貴客人。只是此刻店裡已無別人,也就堆了副笑臉上來,“小兄弟,一看你就有眼光,我們如意居的手藝,整個福州城都是有名的,多少公卿大人家的夫人小姐都來我們這裡訂衣服呢。怎麼樣?是要給你家娘子買一件嗎?”
徐炎自然也看出這鋪子是專做女子衣服的,不然他也就不進來了。可自進了門,徐炎就渾身不自在,甚至有些後悔,想要跑出去,聽著那婦人的問話,低著頭半天才說:“我是,想給我妹子買件衣服,她,跟我出了趟遠門,之前的有些破舊了。”
婦人笑道:“那,姑娘今天跟來了嗎?讓老身給她量量身段,選件好的,保管你滿意。”徐炎支吾道:“不,她沒來,您就看著幫她選一件就好。”說著從懷裡拿出五兩銀子放到了櫃上,“這些夠嗎?”
婦人一見銀子,原本對衣著粗樸的徐炎心存的一絲偏見煙消雲散,眉花眼笑地收起銀子,“夠,夠了。只是,您好歹跟我說一下她身量,老身也好知道尺寸不是。”徐炎道:“嗯,就這麼高,”一邊拿手在自己胸前比量著,“反正,很好看就是了。”估計他自己都不知道,人家問他高矮肥瘦,跟好不好看有什麼關係?不過那婦人已然聽明白了,走到裡面,拉開一個布簾,露出一堆掛在牆上的新衣,果然比起外面那些看著精緻了許多。
婦人取下一件團花紋繡裙,朝徐炎道:“你看這件怎麼樣?用的可是雲錦,既華貴又顯身段,周尚書家的千金就穿的這個呢。”徐炎卻一眼盯在了角落裡的一件淡紅絲裙,問道:“這一件多少錢?”
那婦人原本照著貴重的讓他選,不想徐炎卻問了一件這麼普通的,微感驚訝,旋即笑道:“小兄弟真是好眼力,這可是我們店裡的上品貨,尋常不輕易賣的。”說著一邊將它拿到徐炎面前,“你看這絲質,這可都是上等綢緞,姑娘穿上,一定美的像朵花一樣,可就這麼一件了。”
徐炎一聽,傻乎乎地問:“那,五兩銀子夠嗎?”說著就要再往懷裡掏銀子。那婦人笑道:“原是要七兩的,難得小兄弟你這麼有心,咱們也算投緣,就五兩賣給你了。”一邊說著,已經乾淨利落地拿出一塊綢布幫他包好了。
徐炎也不管那麼多,收下了就往外走,正要拿著去找張瑤,卻見門外人群中一個身影走過。雖然身披斗篷,但這個身影徐炎卻再熟悉不過,不由一震,“是他?”將包裹背在身上,就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