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心道:“大人信不過晚輩?”堵胤錫道:“公子誤會了,老夫是擔心,他們氣勢洶洶而來,豈是三言兩語就能說退的?就算是故人,可現在兩軍對壘,難保對方不會鋌而走險,萬一出手加害於你,或者將你扣為人質,老夫無法向皇上跟何督交待。”徐赤心道:“大人放心,就算事情不成,晚輩也絕對有把握全身而退,定不讓大人為難。”
堵胤錫心道:“看這些人臨陣反應,確是百戰精兵,人數雖少,真要打起來,張、黃手下這群疏於操練的兵痞,還真未必能討到什麼便宜。若是大隊人馬殺來,勝負之數,還未可知。也罷,反正他們已是甕中之鱉,逃不掉的,權且讓他一試。”便點頭道:“好吧,成與不成,都早些回來。”
徐赤心轉身朝張瑤道:“這次你無論如何要聽我話,下去太危險了,你留在這裡,一定不要離開堵大人身邊,等我回來。”彼此一個眼神,張瑤已經明白了徐赤心的意思,平靜地點了點頭,道:“你一定保重好自己。”
堵胤錫道:“公子放心,張姑娘在這裡,只要老夫還有一口氣在,定保她無恙。”徐赤心朝他一抱拳道:“多謝大人。”說罷回頭便朝山下奔去。
徐赤心施展輕功,又藉著下行之勢,賓士如飛,沒一會兒功夫就趕到了山下,引得眾軍一陣讚歎。山下人馬見他隻身一人,也並未放箭。
張瑤走到堵胤錫身邊,遠遠望見徐赤心已和領頭之人交談起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輕舒了一口氣。
堵胤錫留意到她的舉動,道:“姑娘可知,徐公子執意要你留下,是何用意?”張瑤道:“徐大哥是想留我做人質,好讓大人放心罷了。他為人忠厚,這點心思怎可能瞞得過大人的慧眼。”堵胤錫道:“姑娘既也看得出來,就甘願為他做這人質?”
張瑤微笑道:“他留我為質,說明我在他心裡重要,重要到別人可以拿我來挾制於他。我歡喜還來不及呢,為何不願?”堵胤錫哈哈笑道:“果然是心意相通。你與他,關係定然非同尋常吧。”張瑤臉微紅,道:“大人多心了,我們只是朋友罷了。”堵胤錫道:“老夫雖然年邁,卻也是過來人,只看你們分別時的眼神,便可知道大概了。你們都是大好年華,英才過人,當真是珠聯璧合,令人羨慕啊。”
張瑤道:“所以,您才敢答應他,放他離去?”堵胤錫搖頭道:“這次多心的是你們了。老夫對他若是有一絲懷疑,就不會讓他去,萬一有什麼變故,縱然殺了你,又於事何補?老夫明著留下你,可十步之內除了你,卻沒有一個衛士跟隨,因為老夫從未真拿你當過人質。讓他去,就是信得過他。不然,就算你對他再重要,老夫絕不會拿這麼多將士的性命和長沙城的安危當兒戲。”
張瑤四下一看,果然如他所說。他這次出征,本就沒有親兵跟隨,張先壁派給他的衛隊,也被他提前支開了,此刻自己若要取他性命,易如反掌,倒不如說是他成了自己的人質了,心中不由敬佩堵胤錫的坦蕩與膽氣。
“那,您為什麼不讓我跟徐大哥一塊下去?”張瑤又問。
堵胤錫道:“此刻雙方劍拔弩張,山下之人,戒備心必然極重,徐公子與他們相識,尚且不敢保證不出什麼意外。你是何督的恩人,老夫說什麼也不能讓你出事,因此不敢冒險。”張瑤心想:“徐大哥要是真回不來,我獨自活著也沒什麼意思了,你這番可是多此一舉了。”嘴上卻不便說出來。
只是堵胤錫彷彿看出她的心思,道:“其實老夫還有一層用意,就是想看看你們有多在乎對方,是不是真的為了彼此可以不顧一切、付出一切,看來,老夫並沒有走眼。徐公子能遇到你,是他之幸,你能遇上徐公子,也是你之幸。張姑娘,我們都老了,你們以後的路還很長,可要彼此珍惜啊。”張瑤道:“多謝大人,我們都知道該怎麼做的。只是,萬一那些人……”
堵胤錫道:“不用擔心,看徐公子的身手,雖不敢說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但萬馬千軍中自由來去卻絕無問題。所以就算那些人狗急跳牆,徐公子也定能自保,不然老夫也不會讓他犯險。你看,”說著指向山下,“那不是來了嗎?”
張瑤望見兩個人影急匆匆地朝山上奔來,頭前一個正是徐赤心,他身後一人高大健壯,身披甲冑,想必就是他之前所說的師兄了。雖然山高路陡,可兩人都是如履平地,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近前。
張瑤上去關心地問徐赤心:“沒事吧。”徐赤心笑道:“放心吧。”堵胤錫道:“看公子笑容滿面,想必是大功告成了?”徐赤心指著身後那人,向他介紹道:“大人,這位就是我的師兄馬寶,現為李自成麾下老營副營總。”
他這話一說,堵胤錫倒還鎮定,可附近的軍士無不震驚,緊握刀槍,只等堵胤錫下令,便要動手。
堵胤錫卻拈鬚道:“徐公子,可以先放了黃總兵了。”徐赤心這才想起依然杵在一邊的黃朝宣,忙替他解了穴道。
黃朝宣不顧渾身痠麻,一得解脫,立即抽刀在手,衝馬寶怒道:“龜兒子,你還敢來!今日老子就要給周大人和死去的弟兄們報仇!”隨著他一聲令下,立時有幾十親信跟著圍攏上來。馬寶渾然不懼,只是冷眼看著。
堵胤錫喝道:“老夫受總督大人之命,全權節制諸路軍馬,此事老夫自有處置,你們誰敢妄動!”
他話音一落,徐赤心已然鬼魅般擋在黃朝宣面前,將他握刀的手緊緊扣住,刀尖慢慢壓到地上,雙眼兩道寒光直射而來,讓他再也進不了半步。張瑤也將短刀一橫,攔在馬寶身後,那些兵士一看主將被制,又見識過徐赤心武功,知道不是好惹的,頓時氣餒,再不敢上前。
堵胤錫朝馬寶抱拳道:“原來是李闖王麾下,久聞大名了。不知馬將軍此來,所為何事?”馬寶見堵胤錫指揮若定,知他也是個人物,便道:“在下是奉我們制將軍之命,前來求見總督何大人,商討聯手抗清的。”
堵胤錫冷笑道:“殺我官軍、擄掠百姓在先,今又大舉犯境、兵臨城下在後,卻說什麼要聯手抗清,莫非以為老夫可欺?”馬寶怒道:“哪個混賬說的?”徐赤心瞪了他一眼,“師兄!”
馬寶也覺失言,稍稍平靜下來,道:“我們自進入湖廣以來,雖說人困馬乏,可李將軍嚴令全軍,不得驚擾百姓,堵大人不信,派人去沿途查訪便知。至於殺官軍,確有此事,不過,”他伸手指向黃朝宣,“我們幾次派使者說明來意,他和那個姓周的不但不肯信,還打了我們的人,惡語相向。之後又趁我們立足未穩,派兵偷襲我們,我們沒有防備,死了好些弟兄,可為了大局,還是一再退讓,不想跟朝廷妄動干戈。誰知道他們卻狼子野心,步步緊逼,非要把我們趕盡殺絕,我們忍無可忍,這才還手。若不是李將軍苦苦攔著,這廝和他手下那些人,豈能走得脫?你問他,是也不是!”
堵胤錫朝黃朝宣怒目而視,“可有此事?”黃朝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堵胤錫道:“怪不得他們進入山谷時,你執意要下令攻打,原來是要殺人滅口。”黃朝宣支吾道:“大人,我……”堵胤錫正色道:“你說本撫只是文官,你可知本撫受何督之命,有臨機處斷之權,像你這樣的四品武將,本撫可以不必請命,取你首級!”
黃朝宣嚇得喪膽,連忙跪下求饒道:“大人饒命!”堵胤錫冷冷道:“臨行前,本撫跟何督再三叮嚀,要探明情況,不可貿然進兵。可你們呢,若不是你們回報說,賊兵犯我長沙地界,燒殺擄掠,無惡不作,我跟何督豈能命你們出戰?你好大膽,竟敢謊報軍情,欺上瞞下!”
黃朝宣道:“末將本是不同意的,是周大人立功心切,非要這麼做,末將也是逼不得已,求大人寬恕。”堵胤錫道:“寬恕?貽誤軍機,損兵折將,險些誤了朝廷大事,便是斬你十次,也難辭其咎。如今且將你人頭寄下,來人!把黃朝宣押起來,待回城後,交何督發落!”
此時張先壁已然趕到,他與黃朝宣本就在爭功較勁,聞言立即下令將他捆了起來。黃朝宣此時手下只有幾百殘兵,也不敢反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