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置完黃朝宣，堵胤錫又朝馬寶道：“不知李闖王現在何處？”
馬寶滿臉悲慼，半晌才道：“闖王他，已經離世了。”
“什麼？”此話一齣，在場之人無不大驚。尤其是堵胤錫，心情可謂複雜，作為大明臣子，對於這個逼死先帝，親手掀翻大明二百年江山社稷的賊酋，聽到他的死，理應心情暢快，歡呼雀躍。可面對如狼似虎的大清，大明已經是風雨飄搖，畢竟同為漢人，此刻失去了這麼一個強援，又讓他不禁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他，是怎麼死的？”堵胤錫問。
馬寶便嘆息著說出了經過。
原來自撤出北京後，李自成率眾一路西撤，退回西安。清軍派英親王阿濟格帶兵追擊，大順軍不敵，先是被阿濟格攻破了潼關，繼而西安也失守了。
李自成只得率眾繼續南逃，經河南退到湖廣。阿濟格率兵一路窮追猛打，大順軍且戰且退，又吃了好幾場敗仗，等趕到襄陽時，已是師老兵疲，連自己唯一的小兒子也在亂軍之中，不幸身死。
不過，畢竟他麾下此時還有十幾萬眾，聲勢還是不小，當時坐鎮武昌的左良玉得知訊息，連連向南京告急。到後來，他會聽取張氏兄妹的話，假借“太子”之命，起兵東下，除了要藉機實現自己的野心，很重要的一個原因，也是為了躲避李自成。
李自成兵不血刃佔領武昌，但在清軍圍攻之下，難以立足，只得又退了出來，四處轉戰。
幾個月前，隊伍來到了通山縣的九宮山下。此時大順軍連遭重創，士氣低落，人人心中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李自成下令安下營寨，只帶著十幾個親兵上山，想查探地形，好決定下一步行軍方向。
站在山頭，遙望滿天雲霓，李自成不禁無限感慨湧上心頭。遙想不到一年之前，自己跨馬執刀，被千軍萬馬簇擁著進入北京城，百姓們紛紛膜拜於路旁，山呼萬歲，意氣風發之下，自己張弓搭箭，朝著承天門的匾額射去，一箭射在了“天”字上，那是何等風光！誰料僅一月之後，山海關一戰失敗，自己又黯然地撤出北京。之後便是一路被清軍追打，損兵折將，四處逃亡，到如今已是惶惶如喪家之犬。
短短一年之間，恍如隔世！
現在想來，就好像做了一場夢一般。
回想自己這一生，從陝西米脂的一個窮苦驛卒，到後來追隨高迎祥揭竿而起，逐漸贏得了闖王的名號，歷經百戰，艱苦卓絕，幾度四面楚歌命懸一線，終於率眾打破北京，登上了那夢寐以求的皇帝寶座，人生一世，榮光莫過於此了。再到如今，淒涼落魄，無立足之地，起起落落，浮浮沉沉，一切似乎都是轉眼間的事，這不正是古人所說的“黃粱一夢”？
也許，現在就是到了夢該醒的時候了嗎？
就在這時，一隊人馬突然殺出，有百餘人之眾，李自成和手下猝不及防，雖然殊死抵抗，終因寡不敵眾，可嘆李自成一代梟雄，就這樣殞命在了九宮山上。
原來，這夥人是當地鄉紳編練的團練，自李自成帶人上山時，就被他們發現了。他們哪裡知道這區區十幾人中就有大名鼎鼎的闖王李自成。而山下不遠，就是大順軍的大隊人馬，若是知道了，便是借他們天大的膽子，他們也不敢太歲頭上動土。這些人還只當是遇到了普通流寇，生怕又被搶糧索餉，於是糾集人馬，跟上山來，趁他們不備，一舉擊殺。
等到這些人發現自己殺的竟是大順皇帝李自成時，已經悔之晚矣。李自成手下一個隨從拼死殺出，回營報了信。眾將士聞信，悲憤難抑，立即全軍出動，攻破通山縣，將那夥團練人馬屠戮殆盡。
怒火中燒又長期缺衣少糧的大順軍，少不得也殺戮了不少無辜百姓，搶掠財物無數。這些事，馬寶自然沒有跟堵胤錫提起。
李自成一死，群龍無首的大順軍反倒在怒火和悲痛中重燃了士氣。只是接下來，大順軍該往哪裡去，成了擺在眾人面前的難題。由於事起倉促，李自成生前未來得及指定繼任者，幾個主要將領商量半天，各執一詞，誰也不能說服誰。
這時李的義子綿侯李過想起了當日在聖心巖，唐王曾對他說起的放下舊怨，聯手抗清的事。當時還只當是一句戲言，如今大軍走投無路，雙方又都面對著大清這個共同的敵人，可謂同仇敵愾。聯明抗清，未必不是一條出路。
郝搖旗提出質疑，“咱們和朝廷打了這麼多年，刨過朱家祖墳，逼死過他們皇帝，大小官員殺了不知道多少，這等不解之仇，他們會容得下我們？”
李過卻有信心，“要是換了別人，自然不行。但聽說唐王已經在福建登基稱帝，有他在，朝廷也必定會接納的。”
郝搖旗沉默了，當初在聖心巖，唐王的話他是親耳所聞的，雖然彼此敵對，但心底裡還是佩服唐王的胸襟與真誠，若說他會誠心與他們聯合，他是信的。
李過的義子李來亨又道：“就算朝廷願意，可是福建遠在千里，咱們現在人困馬乏，後面還有韃子的追兵，要去面見唐王，談何容易。”對此李過也早有計較，道：“此去離長沙不遠，聽說湖廣總督何騰蛟在那裡招兵買馬，舉旗抗清，是皇帝倚仗的重臣。咱們不妨先去找他，好歹先找個棲身之地，再請他幫忙，向皇帝奏明我等的心意。”
此時大順軍的主要將領田見秀、袁宗第、劉體純等思索再三，最終都同意了李過的提議，這才有了進入長沙後的這一場交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