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總督行轅中,正在進行著一場激烈爭論。
行轅正堂之內,何騰蛟、堵胤錫正襟危坐,徐赤心顯然沒有坐的心情,焦急地左右張望,看眾人的反應。
而章曠,則在堂中不安地來回踱步,良久才停住了,道:“不行!絕對不行!李自成是我大明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手下餘孽,豈能收容?”堵胤錫指著何騰蛟面前攤開的書信,道:“時過境遷,他們如今已經改過自新,願意歸順朝廷,過去的事,該放下就當放下。”
章曠冷笑道:“放下?你說的輕巧!他們是什麼人!是血洗京城逼死先帝的人,是掘了太祖陵寢,毀掉我大明龍脈的人!試問若有人殺你父母,毀你祖陵,你能放得下嗎?如今你說出這樣的話,還是不是大明的臣子,他日地下,你有何面目見歷代先帝!”
堵胤錫不卑不亢道:“於野兄不必咄咄逼人,堵胤錫生為大明之臣,死為大明之鬼,先帝的仇,我未嘗一日敢忘。只是如今,大清的鐵騎已經打到了家門口,大明江山已經岌岌可危了。我們與李自成,不過是兄弟鬩於牆,而滿清,才是我們現在共同的敵人。咱們若真是為了大明江山著想,就應該暫時放下舊怨,聯手共禦外侮,至於其他的恩恩怨怨,一切等打跑韃子,恢復中原再說。”
何騰蛟也顯得有些擔憂,“可是這些人剛剛還侵我州縣,殺我官軍,現在又說要聯手,讓人如何能信?”堵胤錫道:“雲從兄,此事完全是誤會,若不是週二南貪圖功勞,實在逼人太甚,李過他們也不會被迫反擊的。以他們的兵力之眾,挾得勝之威,要是有敵意,早就朝長沙殺將過來了。如今他們肯主動遣使表示歸順,足見確是出於一片誠心,雲從兄勿疑。”
章曠又冷笑道:“誠心?這等翻雲覆雨反覆無常之輩,也敢說什麼誠心?要我說,李自成、張獻忠這夥流賊之所以屢剿不絕,遺害到今日,以至於神器被毀,帝京陷落,全是因為有些人天真昏聵,聽信這些人的鬼話,張口閉口說什麼招撫。結果呢?今日降,明日又叛。仲緘兄,莫非忘了車廂峽的事了嗎?”
堵胤錫拍案而起,道:“此一時彼一時也。那個時候清軍尚未入關,朝廷和他們殺得你死我活,輕言招撫,確實欠妥。可現在,滿清才是我們的心腹之患。他們,則成了與我們並肩作戰的兄弟。我也不是天真之人,並非是相信他們的人品,只是我相信,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這個道理李過那些人不會不明白。只要清軍一日不滅,他們就不會輕易反叛。車廂峽?那是崇禎七年冬天的事,距今有十二年了吧。於野兄把十二年前的事記得這麼清楚,可就在不到一年之前,咱們明明早就可以和他們聯手共抗清軍,若不是有些人頑固不化,想出聯虜平寇的昏招來,自毀長城,南京豈能被攻破,皇上又豈能被俘?這等奇恥大辱,難道於野兄就不記得了嗎?”
章曠臉色鐵青,“你!”何騰蛟忙上來打圓場,“好好商量,不要吵嘛。”他一面安撫堵胤錫坐下,卻問章曠道:“那,於野兄的意思呢?”章曠道:“應趁著他們剛被清軍打敗,勢窮力孤之際,集齊全省兵馬,一舉將他們剿滅,既為先帝報仇,又可解除他們對長沙的威脅。”
徐赤心一聽,急道:“不可!兩位大人,別人我不敢說,但我馬師兄義薄雲天,絕不會是那種反覆小人,晚輩可以作保。”章曠冷冷道:“徐公子,你雖然貴為皇上使節,卻與馬寶是同門師兄弟。你來作保,縱然我等信得過你,恐也難躲過世人口舌。若本官沒記錯的話,當初就是令尊力主,將走投無路的張獻忠招降,結果讓此賊得以喘息,恢復元氣之後立即又叛,朝廷多年征剿之功付諸東流。如今你又來擔保這些李自成的餘孽,試問若是再出現一次武陵縣的事,誰能擔待?”
徐赤心沉默了,的確,章曠所說的事,是他父親一生的痛。張獻忠那種舉世皆知的反覆之人權且不說,就是眼前的李過他們,誰又敢保證他們真的言而有信,從此不再反呢?
堵胤錫憤而起身,道:“老夫來擔待!”
何騰蛟吃驚地看向他,道:“仲緘兄,此事可非同小可,萬一這些人心懷叵測,那時……”堵胤錫堅定道:“我願以滿門身家性命作保,保這些人能從此洗心革面,忠心報國,為我大明效命疆場。”就連章曠也沒料到堵胤錫竟如此決絕,肯為了這些素昧平生的人,擔如此天大的干係,一時卻也不好反駁了。
見何騰蛟還在猶豫,堵胤錫繼續勸道:“清兵已經大兵壓境,和我們只有一江之隔。他們也是因為連續和清軍苦戰,才落到如今的困境。唇亡齒寒,現在不是執著舊恨的時候。接納他們,我們就憑空多了一支強軍,日後與清軍交戰,就多了一分勝算。可如果要剿滅他們,且不說咱們有沒有勝算,就是打勝了,勢必也會死傷慘重。到頭來,只會讓清人坐收漁翁之利。到那時,咱們這兩年來的苦心經營就白費了,終究逃不過一敗塗地的下場。雲從兄,其中利害,一目瞭然,不要再疑慮了。”
他的話句句在理,何騰蛟已經有些被說動了,只是下不了決心。
堵胤錫見他仍無動於衷,道:“既如此,我自己上書朝廷,請皇上聖斷。朝廷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當便是。”說完拂袖便往外走。
何騰蛟忙道:“仲緘兄留步!”將他拉了回來,笑道:“仲緘兄何必心急,就依你便是。”
堵胤錫坐下後,說道:“如此,咱們就聯名上奏,請皇上允准。”徐赤心也道:“皇上早有此心,他一定會答應的。”何騰蛟點了點頭,答應了。
章曠道:“我不再反對就是,聯名之事,恕我不能奉陪。”堵胤錫也不強求,讓徐赤心去請來馬寶,見過了何騰蛟。何騰蛟安撫一番,讓他坐了。
堵胤錫道:“此刻李過他們正在等我們訊息,為示朝廷誠意,何督該主動出城相見。還有他們的部屬,也該予以妥善安置。”何騰蛟聽了,又有為難之色。章曠道:“何督一人身系全省安危,豈可輕易涉險?他們既是誠心來歸,李過、袁宗第這些首領,就應當親自入城,拜見何督。至於大軍,為免生誤會,就讓他們先在城外十里安營。”
何騰蛟聽了,轉頭問馬寶道:“馬將軍以為如何?”馬寶眉頭一皺,若只是見堵胤錫一人,他毫不猶豫便做主答應了,短短半日相處,已足以讓他信得過堵胤錫為人。可看何騰蛟與章曠兩人,不但對接納他們有些猶疑,眼神中隱隱還有不善之色。要是答應了,就怕到時是場鴻門宴,可要是不答應,何騰蛟便會指責他們沒有誠意,之前所有的努力也就白費了。
就在他為難不決之時,堵胤錫起身道:“章大人說的在理,事不宜遲,老夫親自陪馬將軍返回大營,說明朝廷接納之誠,請他們速來相見。”
有了他的話,馬寶只得先應承下來,心想一切等回去後,請李過他們商議後定奪。徐赤心道:“我也一起去。”堵胤錫點頭答應了。張瑤見他要去,自然也要跟去,於是四人一起,跨馬出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