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徐赤心走到門口時,馬寶忽然叫住他。
徐赤心道:“你想要的已經到手,師兄還有什麼事嗎?”馬寶道:“之前你在席間,跟何騰蛟說,要他起兵接應皇上,是怎麼回事?”見徐赤心不答,又道:“可是皇上有什麼危難嗎?”
徐赤心道:“是與不是,又與你有什麼相干?”馬寶道:“我看何騰蛟並無出兵之意,若果真是這樣,我可以跟李大哥商量,讓他去跟堵公進言,如果需要,我們大順軍可以去福建勤王護駕。”
徐赤心一聽,不覺喜出望外,心道:“我真是糊塗,怎麼把他們給忘了。”生怕自己聽錯了,又問:“當真?”
馬寶道:“我們之所以決定與朝廷聯合,就是奔著唐王來的。他有難,我們豈能坐視不顧?”心中卻想:“看今日情形,何騰蛟根本沒把我們當自己人,雖有堵胤錫從中周全,可畢竟他是何騰蛟的下級,很多事也是力不從心。要想在朝廷中有立足之地,皇帝是我們唯一的指望,他要是有什麼閃失,我們在何騰蛟手下的日子,就更難過了。”
徐赤心聽了,激動地說道:“鄭芝龍鄭鴻逵兄弟專權欺君,而且已經有了降清之意。現今清軍不日就要進攻福建了,皇上處境危急,身邊卻沒有可用之人。師兄和李將軍要真能帶兵將皇上救出險地,真是天不絕大明,我代皇上先行拜謝了。”馬寶道:“好,你回去先知會堵大人,我這就去找李大哥商量。”
徐赤心道:“好,我就靜候師兄佳音。”轉身走出幾步,忽又回頭,朝馬寶深深一揖,懇切道:“師兄,剛才我言語冒犯,這廂先給你賠罪了。我答應你,只要救出皇上,咱們兄弟聯手,把韃子逐出中原之後,不論要打要殺,我悉聽處置,必定給你個交代。”
馬寶點點頭,看看手中的秘笈,又望著徐赤心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不禁感慨,“他能如此為了家國大義,不惜自身,這等忠肝義膽,世上又有幾人能夠?這樣的人,真會是個貪圖富貴,殺害師父的卑鄙小人嗎?看他舉手投足,眉宇之間,那份慷慨豪壯之氣,絕對是裝不出來的。難道我真的誤會了他,他真有什麼難言的苦衷?不對,如果他沒有做,他為什麼要承認,這種人神共憤的罪名,誰會輕易承認?”想到最後,也沒什麼頭緒,但心中對他的成見已微微動搖了。
徐赤心走出大順軍營門時,忽然停住腳步,他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人在暗中窺伺著他,這種感覺其實從剛才在帳中與馬寶說話時就有。
他能感受到那人的氣機,那人武功甚高,即便徐赤心這等功力,也只能察覺得到一絲微弱的氣息。
此刻,徐赤心猛然回頭,四下掃視了一番,隱約像是有個暗影一閃而逝,再未發現什麼異常,他心道:“畢竟這是大順軍的營寨,不好直接去搜尋,或許是我太多心了也說不定。”於是繼續往回走。
剛走出不遠,忽見前面站著一人,月下看的分明,正是張瑤。
徐赤心忙快步趕上去,道:“你怎麼不在房中歇息,跑到這裡來了?”張瑤笑道:“你要再不出來,我都要闖進去找你了。”徐赤心關心地問:“你在這兒等很久了嗎?當心著了涼。”張瑤道:“沒有,我也剛來而已,就是擔心你那師兄是別有用心,為了報仇加害於你。我想直接闖進去,可又怕他是真找你有要緊事,再讓你難做。”
他的一切往事,張瑤是知道的,徐赤心對她從不隱瞞,畢竟,現在張瑤是世上唯一能夠傾聽他心事的人了。
徐赤心也想不到張瑤不僅牽掛自己安危,還為自己想的這麼周到,心中感動莫名,拉著她的手,一邊往回走,一邊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張瑤道:“是何騰蛟告訴我的,他說你們只是師兄弟聚聚,讓我不要擔心。”
就連一向忠厚的徐赤心也看出了何騰蛟的用意,冷笑道:“若只是為此,派下人傳個話就是了,他堂堂總督之尊,犯得上為這點小事親自跑一趟?無非是怕我跟師兄說了不該說的話,對他不利罷了。”張瑤奇道:“這麼說,馬寶找你,真的是另有目的。”徐赤心嘆道:“有自然是有的。”於是將剛才的事一五一十地說給了張瑤聽。
張瑤聽完既驚訝又為他鳴不平,“你就這麼把秘笈給他了?”徐赤心道:“他是師父的大弟子,是下一任的掌門,這鎮派之寶理應由他執掌,不好說什麼。”張瑤仍是氣不過,嘟著嘴道:“你師父要真有心傳給他,為什麼生前不給他,就連一招一式也沒教他?就算生前沒來得及,這秘笈由你師姐保管著,你師父真有此意的話,應該會告訴她的,最後她應該想辦法交給馬寶,為什麼卻給了你?分明是他自己才德不夠,卻拿大師兄的身份以勢壓人明搶,算什麼本事。”
徐赤心輕拍他肩膀,笑道:“別生氣了,放心吧,秘笈上的每一個字,我早已都爛熟於心了,給了他也不打緊。萬一哪天我要是死了,師父的一生的心血也不至於失傳嘛。”
哪知張瑤更氣了,一把甩開他手,“你再胡說八道!我永遠不理你!”徐赤心連忙賠笑臉,“好,都怪我這臭嘴,再不亂說了。我是說,師兄他武學天資比我高,他若能練成,我們一起把師父的武功發揚光大,總強似放在我一個人手裡嘛。”
張瑤白了他一眼,也就消了氣,道:“這話也有些道理,不過要說他天份比你高,我才不信呢。爹爹常跟我說,學武之人能有多大成就,才倒在其次,武德才是最重要的。你一片真誠地對他,這麼珍貴的寶物,沒有半點猶豫就給了他,他卻還出言傷你,就衝他這狹隘心胸,也成不了大器。”
最後的話,說到了徐赤心心裡,他臉上閃現一絲悲涼,嘆道:“師兄和李將軍他們,一心想要被朝廷接納,卻不受何騰蛟的待見。我呢,一心想要被師門接納,卻總是得不到師兄的諒解,一心想要融入這個江湖,江湖卻視我為仇敵,唾棄我,排擠我,人人都想殺我。人這一生,似乎到最後,都在尋求別人的接受和理解,卻往往求之而不可得。”
張瑤道:“既然自己坦坦蕩蕩,無愧於心,為什麼非要別人接受呢?”徐赤心道:“話雖如此,人畢竟不能離群索居,就像孩子,在外面待的再久,終歸是想回家的。”張瑤道:“我就不明白,這世上的人,為什麼從不問自己開不開心,反而要那麼在乎別人開不開心呢?到底這一輩子,是為了自己活,還是為了別人活?如果自己整天不快樂,就算把別人哄的再好,又有什麼意義?這樣的一生,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你說的對,每個人都想有個家,可我不願求人,別人的家容不下我,我就自己給自己建一個家。”說話時,與徐赤心的手不覺握的更緊了。
徐赤心驚訝地看著她,一言不發。張瑤道:“你別多心,我可不是在說你。”徐赤心一笑,“我怎麼多心呢。你能跟我說這些,說明你沒有拿我當外人,我心中感激還來不及呢。唉,也許,你說的是對的。我,可能還是太愚魯,太執著,太看不開,也放不下了。”
張瑤勸道:“這世上的事,都是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試問這世上,有幾人曾經受過你受的苦,我要換了你,或許也就不會這麼說了。”兩人會心一笑,並肩回城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