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赤心只覺心裡更加煩亂了,面前清澈的溪水,似乎也永遠沖刷不盡心頭的煩惱和苦痛.他忍不住抓起幾塊小石頭,一塊塊扔向水中,可任他力道再大,石頭入水激起再大浪花,溪水也很快恢復如常,繼續潺潺流淌,彷彿一切都沒有發生一樣。
這一來,徐赤心的心情愈發壞了,他覺得自己就像那一顆顆石頭一樣,無論怎麼努力,最後命運就如這流水,從不會因為自己而有任何改變。
“徐兄好興致。”一個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徐赤心回頭一看,見鄭成功去而復返,來到了自己身後。
“鄭兄,你怎麼來了。”徐赤心問道。
鄭成功道:“到處找不到你,原來你在這躲清閒。”徐赤心道:“心裡亂的很,自己靜一會兒罷了。”
鄭成功坐到他身邊,道:“剛才當著李過他們面前,不便問你,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徐赤心未料到他也是來問這個的,搖頭道:“我也不知道。”鄭成功道:“不如跟我一起走吧。”
徐赤心有些意外地看著他,說實話,他沒有想過,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鄭成功見他不說話,還以為他捨不得離開李過那裡,又說道:“依我看,李過等人也不過是群目光短淺的草莽之輩,難成大事。當初咱們一起蒙皇上賜名,如今也應一起繼承皇上的遺志。放眼天下,能一起扛起大業的人,也只有咱們兄弟了。徐兄,只要你我兄弟齊心,再難的事,也沒有辦不成的。”說完,用期待地眼神看著徐赤心,等他的回答。
徐赤心聽了這話,並沒有覺得有絲毫振奮,反而對他那樣貶低李過感到一絲不快,雖然他知道鄭成功或許沒有惡意。在他心裡,人與人就應該是坦坦蕩蕩,這樣背後說人不是本就是他一向厭煩的。尤其是眼前家國危難之際,更不應該再有這般自己人之間的猜忌與隔閡。
“莫非真讓白文選說中了,鄭兄邀李大哥他們去福建,恐怕並非出於真心。他在我面前能這麼說李大哥,不知在別人面前,又會怎麼說我呢?”這樣的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逝。不過關於鄭成功問的事,他已然有了答案,“鄭兄,不是我不願幫你,只是福建這地方,是我和皇上的傷心之地,有太多我不想見到的人,太多我不想回憶起來的事。皇上遇難,我已然心亂如麻,實在難以再去面對這一切了。請你見諒。”
鄭成功知道,直到現在,他還在為了鄭芝龍害死隆武帝的事耿耿於懷,哪怕自己已然與他斷絕了父子關係,徐赤心心裡一時依然邁不過這道坎兒去,他也就不再強求。“也罷,什麼時候,你心情平復了,隨時回來,咱們兄弟再一起打天下。”說完起身離去。
徐赤心也起身,一直目送他走遠,心中無比悵然。隆武帝身死,鄭成功可說是他在這世上僅剩的知心好友了,自己與他數月不見,如今剛一相遇,卻又匆匆分別了,下一次相見,真不知是什麼時候,彼此又是否還能是今天的樣子。
徐赤心嘆息一聲,再一次坐了下來,心緒開始茫然,自己拒絕鄭成功究竟是對還是錯?不跟他走,自己又能去哪兒?繼續跟著李過嗎?他是為了隆武帝才跟他們一起來的,如今隆武帝死了,自己跟他們又沒什麼淵源,再賴在他們那兒,有什麼意思呢?回武陵嗎?江湖上依舊人人慾殺他而後快,回去不是照樣給父親添禍端?天下之大,還有什麼地方是他的容身之處呢?
徐赤心的心緒漸漸由茫然轉為淒涼,由淒涼轉為了狂躁。
這時,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徐赤心回頭一看,見張瑤微笑著站在自己身後,柔聲道:“你這麼在這兒,找了好半天才找到你,害得人家擔心死了。”徐赤心道:“我就是想自己待一會兒罷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張瑤道:“皇帝的事我都已經聽說了,你心裡一定很難受吧。”徐赤心道:“是我害了他,都怪我沒用,我要是早點回來,皇上就不會遇害了。”張瑤道:“這怎麼能怪你呢?他手下那麼多文臣武將,不是擁兵自重,就是割據一方,要麼就乾脆扔下他投降,有哪個像你這麼盡心竭力的?你已經盡了力了,不要太自責了。”
徐赤心道:“可我終究沒能保住皇上,再說這些,還有什麼用?”張瑤道:“那就不說這個了。剛才我聽李將軍傳下將令,很快就要拔營啟程了。咱們接下來去哪兒,還跟著他們走馬?”
一天裡,這已經是徐赤心第三次聽到這個問題了,原本對於未來就一片茫然的他,此刻更是煩躁,嚯地站起身來,大聲道:“去哪兒,去哪兒!我怎麼知道去哪兒!”
張瑤被他嚇了一跳,“你怎麼了?”
徐赤心道:“我沒怎麼,我就是想告訴你,我現在已經是無處可去的孤魂野鬼,你還跟著我做什麼?你走吧!”
張瑤神色震驚,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他,“你說什麼?”
徐赤心此刻的確已經有些失去冷靜,但絕非是完全地亂髮脾氣,他是發自內心地不願讓張瑤再跟著自己受苦了。
“我說你走吧。”徐赤心又緩慢而低沉地說了一遍。
張瑤嬌美的面龐上一下子像是落了一層霜,她努力讓眼眶中打轉的淚珠沒有滴下來,平靜地問道:“你真的想好了?你可別後悔。”
徐赤心低頭道:“想好了。”
張瑤道:“你看著我說。”
徐赤心此時哪敢面對她的眼睛,轉過身去,心如刀絞,喊道:“你怎麼那麼煩,讓你走你就走好了,難道你還要纏我一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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