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過示意眾人安靜,又道:“馬兄弟信中,還提起一件事,正好一併說與大家知道。新皇,已經登基了。”
這個訊息來的太過突然,眾人面面相覷,議論紛紛,尤以徐赤心驚訝為甚,畢竟隆武帝的駕崩,也不過才沒多久的事。
高一功問道:“是誰?”李過道:“桂王。”袁宗第道:“桂王又是哪個?”他們這些人大都出身草莽,能知道皇帝姓甚名誰就不錯了,對宗室諸王的情況,自知之甚少,但李過顧忌到此刻他們已是大明的臣子,若是直呼新皇名諱,雖然沒有外人在此,也是不敬,一時猶豫著不知該怎麼答。
徐赤心道:“桂王朱由榔,是老桂王朱常瀛的第四子。自崇禎先帝殉國之後,宗室之中,血緣最近的就是神宗皇帝的四個子孫,福王、瑞王、惠王和桂王。這裡面,福王這一支,老福王被闖王在洛陽殺了,小福王就是之前的弘光皇帝,現在已經成了清人的階下囚。至於惠王,也在杭州,跟潞王、周王、崇王一起降清了。瑞王……”
沒等他說完,李來亨道:“這我知道,瑞王朱常浩,這廝原本就被封在陝西,當初陝西連年災荒,他守著家財萬貫,不賑濟百姓不說,還變本加厲地催糧逼租,咱們這些人被逼到造反,就有他的功勞。那年闖王帶咱們殺回陝西,就讓這老東西跑了,不過後來到底是在重慶被張獻忠給殺了全家。”
袁宗第冷笑道:“朱元璋英雄一世,瞧瞧他這些後世子孫,都是些什麼玩意兒。”李過瞪了他一眼,袁宗第本來後面還有一句“落到這幫不肖子孫手裡,大明的江山不亡才叫怪事。”被李過一瞪,也覺出確實有些不妥,便沒有再說。
徐赤心繼續道:“所以神宗的嫡派子孫,如今就只剩下桂王這一支了,他們原封在衡陽,後來也是因為戰亂,遷到了桂林。老桂王死後,爵位由其第三子安仁王朱由楥繼承,後來安仁王病逝,爵位便傳到了永明王朱由榔,也就是如今的新皇了。”
李過頗有些敬佩地地說道:“徐兄弟果然淵博,想不到連宗室的的情形還如此熟悉。”徐赤心道:“這些,還都是先帝在時告訴我的。”
當初隆武帝以遠支藩王,被搶先一步,擁立為帝,曾與徐赤心閒談,歷數宗室諸王,逐一點評,徐赤心這才能對他們如數家珍。隆武帝當時感慨道:“若論起血脈遠近,只怕把太祖的子孫排到城門外,這皇位也輪不到我來坐。世人也許會說我是違背祖宗家法,是貪慕皇位。可誰又能知道,如今國難當頭,社稷危如累卵,百姓水深火熱,朕當這個皇帝,不過是因為胸中一腔熱血不死,想要儘自己所能護國保民。登基以來,朕每日夙夜在公,心力交瘁,可曾享過一天富貴?誰又曾想過,這些近支的宗王,個個養尊處優,庸懦無能,江山交到這些人手裡,不光祖宗的基業不保,百姓也必將更加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所以,哪怕頂著非議和罵名,縱然前路是刀叢劍林,朕也要把義無反顧走下去,一息尚存,就要拼盡全力。至於是非功過,自有後人去評說,朕不敢再做他想。”如今言猶在耳,但說話的人,那個一心以蒼生為念的明君卻再也見不到了。
也正因為隆武帝之死帶給他的心灰意冷,反倒讓他能卸下作為臣子的束縛,直言這些宗室諸王的名諱和隱私,哪怕其中還有他的新君。在他心裡,隆武帝一死,大明再無中興之主,誰當皇帝對他來說都沒什麼分別,無非是個無所作為的傀儡罷了。因此,敬與不敬對他來說並不怎麼重要了。
高一功道:“他們倒也真是急不可耐,先皇殉國才不到兩月,這邊就趕緊登基了。”李過責道:“一功,不可亂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新皇即位,大明龍脈不絕,咱們做臣子的,該高興才是。”徐赤心道:“只怕這其中,也少不了地方官員的推波助瀾,他們為了搶擁戴之功,定然也急著把他推上皇位。”
自南京以來,徐赤心早已見慣了這種宗室和朝廷重臣,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安危和百姓生死於不顧,賢愚不分,是非不辨,乃至自相殘殺,相互攻訐的醜態。可說完,他似乎也覺的話說的太莽撞,又道:“不過,說起來,現在確實沒有比桂王更合適的人了。”
李過搖頭道:“可惜,沒你說的那麼簡單。”徐赤心不解地問:“為什麼?”李過道:“信上說,桂王即位之後,就立即傳詔各地官員。堵公他們收到詔書,正準備接詔時,卻忽然又收到了另一份詔書。”
眾人驚訝地齊聲問道:“另一份詔書?哪兒來的?”李過道:“是從廣東送來的,詔書上說新皇在廣州登基。”李來亨道:“不是在桂林嗎?我怎麼聽得有點糊塗了,兩個新皇?”
徐赤心則平靜的多,“這也沒什麼稀奇,就算尋常百姓家,還常為了家產而兄弟相爭呢,何況這可是天下至尊的皇位。只是不知,廣州冊立的這位新君,又是哪位王爺?”
袁宗第冷笑道:“清軍來時個個當縮頭烏龜,爭皇位的時候倒是衝得比誰都快。”徐赤心也不禁暗自嘆道:“皇上,您英靈未遠,這些同宗就只知道去爭您留下的皇位,哪有一個人肯去爭您留下的未竟心願,扛起這抗清的大業呢?”
這時李過道:“信上說在廣州登基的是唐王。”
這一下可不由得徐赤心不震驚了,“什麼?你說,唐王?”李來亨也問:“唐王,不就是先帝嗎?怎麼冒出來一個唐王?”李過道:“錯不了,說是續封的唐王,也就是先帝的同胞兄弟,名諱是朱聿粵。徐兄弟,你跟先皇是多年故交,一定聽說過吧?”
徐赤心搖頭道:“我當初遇到先帝的時候,就是因為他被福王派的殺手追殺。先帝在時,曾不止一次跟我說起,說他全家除他之外,都已慘遭殺害,從未聽他提過還有這麼個兄弟。”李過道:“也許是他僥倖逃脫,只是兵荒馬亂,音信斷絕,先帝一直不知道,也說不定。”
徐赤心猶疑著點了點頭,問道:“那堵大人打算怎麼辦,總不能兩份詔書一起接了吧。”李過道:“當然不能,天無二日,國無二主,哪有同時拜兩個皇上的道理。堵公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奉桂王為新君。”
高一功問:“那咱們呢?”李過道:“咱們既已決定跟隨堵公,他的意思就是咱的意思。”眾人本就不懂朝堂爭鬥,既有人做主,也就沒有異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