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明月。”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溶洞裡傳得很遠。
“在。”古明月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她的聲音也沙啞得厲害,但語氣依然是那種讓他安心的平穩。她拄著短劍從冰壁下面站了起來,左腿有點跛,臉上全是血跡和冰屑,額角那道被冰針劃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她走到林陽面前的時候,腳步已經恢復了那種特有的輕穩。
她在林陽旁邊坐了下來,把短劍橫放在膝蓋上,然後側過頭看著他。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對視了一會兒,渾身都是血,渾身都是傷,狼狽得不像話。
“你的金丹。”古明月先開口了。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碎了。”林陽說。他試著調動了一下丹田裡的靈力——空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他修煉了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所有修為,全部在剛才那一劍裡耗盡了。“養一養也許能恢復,也許恢復不了。不知道。”
古明月沉默了幾息,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倒出兩顆暗紅色的丹藥,一顆塞進自己嘴裡,一顆遞到林陽嘴邊。林陽張嘴接了,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流下去,在空蕩蕩的丹田裡激起了一絲微弱的漣漪。
“碎了就碎了。”古明月把瓷瓶收好,靠在身後的冰壁上,仰頭看著溶洞頂部殘破的玄冰和裂縫中透出的幽藍光芒,“修回來就是了。修不回來也沒事——我護著你。”
林陽愣了一瞬,然後笑了一聲。那笑聲扯動了胸口不知道哪根受傷的肋骨,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但他還是在笑。“你這話說的,好像你比我強似的。”
“本來就是。”古明月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極小,但林陽看到了。
兩個人靠著冰壁坐了一會兒。溶洞裡很冷,寒泉的寒氣沒有了母體的加持正在緩慢地減弱,但仍然足以把一個普通人凍成冰雕。好在大戰過後的身體熱得像一團火,暫時還感覺不到冷。
“你剛才跟離夜說的那些話,”古明月忽然開口,“是真心的?”
“哪些話?”
“替那些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人。”
林陽想了想,點了點頭:“真心的。在春柳縣的時候,縣令妻子的枇杷樹還掛在後院,果子還沒熟。我路過那棵樹的時候想,如果我不來的話,樹上那些果子今年應該結得很好。她每年都要把果子分給街坊——今年分不了了。”
古明月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說了一句讓林陽有些意外的話:“我也有一個名字沒人記得的人。”
林陽側過頭看她。
“我姐姐。”古明月的目光望著遠處某個不確定的方向,聲音比平時更輕了幾分,“明月峽的冬天很長,她每年冬天都會給我做一雙新棉鞋。後來她死了,死在一次獸潮裡,被一頭三階妖獸咬斷了脖子。我找到她的時候,她的手裡還攥著一隻沒做完的棉鞋,鞋面上繡了一朵紅梅花。”
她頓了頓,垂下眼瞼。
“那年我十一歲。從那以後我就知道,這個世界上大多數人的名字都不會被人記住。他們活著的時候默默無聞,死的時候也沒有人知道。但他們的命——我姐姐的命,縣令妻子的命,那兩個獵戶的命——跟離夜的命一樣值錢。不,比他的更值錢。”
林陽沒有說話。他只是把自己的左手伸過去,輕輕覆在了古明月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背上。她的手冰涼,沾著凝固的血跡和冰屑,但在他掌心覆蓋上去之後,那隻手慢慢地翻轉過來,五指穿過他的指縫,輕輕地握住了。
他們沒有再說話。頭頂的玄冰裂縫中透下來的幽藍光芒無聲地灑在兩個人身上,遠處的爆炸聲徹底平息了,溶洞裡只剩下寒潭水面重新泛起的漣漪聲和他們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呼吸聲。
打破沉默的是從石階上方傳來的腳步聲。
林陽和古明月同時警覺地坐直了身體。古明月把手從林陽掌心裡抽出來,重新握住了短劍的劍柄。林陽也想站起來,但雙腿還沒恢復力氣,只能坐在地上。
腳步聲很沉重,每一步都帶著金屬甲片碰撞的聲響——那是猛虎鎧的聲音。
戰無極的身影出現在石階盡頭的銅門廢墟前。他的樣子比林陽和古明月好不到哪裡去——猛虎鎧上多了好幾道深深的刀痕,胸口的虎頭甲片被什麼東西砸得凹進去了一大塊,左臂的甲片碎了一半,露出底下裹著滲血繃帶的手臂。他的臉上全是煙熏火燎的黑灰和乾涸的血跡,那道橫貫整張臉的刀疤在血汙中顯得更加猙獰。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還掛著一絲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戰鬥結束之後特有的亢奮笑容。
他身後跟著鐵嶽。鐵嶽的外袍被燒掉了一半,露出來的內襯上全是火藥爆炸留下的黑色焦痕,頭髮被燎焦了不止一小撮,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硫磺和桐油燃燒的混合氣味。但他的精神出奇地好,懷裡抱著一個被炸得變了形的銅箱子,不知道是從哪裡順手牽羊帶回來的戰利品。
“都活著?”鐵嶽從戰無極身後探出頭來,掃了一眼溶洞裡的景象——碎裂的玄冰、到處都是的血跡、離夜的屍體、癱坐在地上的林陽和古明月。他在腦子裡迅速分析了這個畫面的所有資訊,然後鬆了一口氣,“都活著。”
戰無極大步走進溶洞,在離夜的屍體前停下了腳步。他低頭看了看那具胸口插著劍身碎片的屍體,又看了看林陽垂在身側那條明顯已經廢了的右臂,然後他伸出手,把林陽從地上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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