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夠了沒有？”林陽往前邁了一步。赤金色的劍意重新從暗金長劍上燃起，這一次的火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熾烈、更加張揚，將他右臂上殘留的白霜全部蒸成了白色的霧氣。“你說完了，該我了。”
他把金丹裡僅剩的三成靈力毫無保留地全部灌注到了劍中。歸元劍意再次被啟用，這一次他沒有控制、沒有保留、沒有想退路。碎空劍靈傳承記憶裡的第五層劍意被他推到了極致，劍身上的赤金色火焰沖天而起，在溶洞頂部的玄冰上燒出了道道裂紋。
離夜的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不是因為林陽這一劍的威力——歸元劍意再強，也不過是金丹初期的底子，硬碰硬他不怕。他變臉的原因是他從林陽這一劍裡看到了別的東西——某種他花了六十年都沒能參透的東西。
“你在捨棄？”離夜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難以置信，“你在捨棄金丹？！”
林陽沒有回答。他的金丹在這一刻已經不再旋轉了——他把金丹本身的靈力儲備也抽了出來，灌進了歸元劍意之中。這不是普通的靈力消耗，這是從根本上損傷金丹的瘋狂之舉。一劍之後，金丹會遭受不可逆的損傷，需要長時間的修養才有可能恢復——也有可能永遠都恢復不到原來的狀態。
但他不在乎。
碎空劍靈說過的：劍者，舍也。舍退路則進，舍防禦則銳，捨生死則無敵。
他從踏入九幽寒泉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古明月說三成勝算夠用了——那三成勝算從來都不是什麼精密的計算，而是一種姿態：只要敢捨得，就沒有什麼不可能的。
離夜不再說話了。他的臉上所有的從容、所有的嘲諷、所有居高臨下的審視都在這一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凝重。他雙手握住黑色長劍的劍柄，將劍身上的灰白霧氣全部收攏到劍刃上，凝成了一道薄如蟬翼、亮如閃電的灰色劍罡。
九幽殿最高劍技——九幽斬魂。
兩柄劍在溶洞的冰藍色冷光中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不是安靜，是一種更加徹底的、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捏碎了的聲音真空。緊接著，一道刺目的白光從兩劍相交的點上炸開，將整個溶洞照得亮如白晝。白光所過之處，溶洞頂部垂下的冰稜全部被震成了粉末，冰面上裂開了無數道蛛網般的裂縫，連寒潭的潭水都被衝擊波掀起了三尺高的浪頭。
古明月被衝擊波掀飛了出去，身體在空中翻滾了兩圈，砸在了溶洞一側的冰壁上。她背上的金色護盾在撞擊中碎裂，碎片散落了一地。她順著冰壁滑落到地面上，咳出了一口血，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林陽的方向。
白光散去之後，兩個人影重新出現在了溶洞中央。
林陽的右臂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垂在身側晃盪著，像是斷了一樣。他右手裡的暗金長劍已經碎了，劍身崩解成了十幾塊碎片散落在腳邊的冰面上，每一塊碎片上的光芒都在緩緩熄滅。他的嘴角掛著一道血線，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冰面上，和他身後古明月的血跡匯在了一起。
離夜站在原地，保持著揮劍的姿勢。他的黑色長劍還握在手裡，劍身上的灰白霧氣卻已經全部消散了——那些被封印的人臉殘魂在剛才那一劍中被歸元劍意的赤金色火焰全部灼燒殆盡，連一絲灰煙都沒有剩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黑袍。
袍子上有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窟窿邊緣的布料被高溫燒得焦黑捲曲，還在冒著細細的青煙。窟窿裡面，胸骨的正中央，插著一塊巴掌大的暗金色劍身碎片——那是林陽的劍崩碎之後，他用左手在最後關頭徒手抓住一塊碎片，硬生生地拍進了離夜的胸口。
“你說弱者的命不值錢。”林陽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每說一個字喉嚨裡都像是有刀片在刮，“但現在跪著的不是他們。”
離夜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他低頭看著胸口那個窟窿，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極其古怪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恍然大悟的神色。
“你……碎了金丹？”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碎了。”林陽說。他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金丹換你一條命，值。”
離夜盯著他看了最後一眼。那雙暗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緩緩消散——是光，是生命力，也是那股支撐了他六十年的、不惜用無數人命去滋養的野心和執念。他的膝蓋彎了下來，魁梧的身軀緩緩地往前傾倒，最後重重地砸在了冰面上。
冰面被他身體的重量砸出了一片裂紋，裂紋從他的身體底下向四周蔓延，一直延伸到寒潭邊緣才停下來。
離夜死了。
溶洞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寒潭水面的漣漪漸漸平息了，被衝擊波震碎的冰稜碎片散落了一地，在冷光中閃爍著微弱的熒光。遠處外殿傳來的爆炸聲也在這一刻徹底停止了——不知道是鐵嶽的炸藥用完了，還是戰鬥已經結束了。
林陽站在離夜的屍體旁邊，低著頭看著他倒下之後依然睜著的眼睛。那雙暗紫色的眼珠裡倒映著頭頂殘存的玄冰碎片的光芒，瞳孔已經放大了，但那種困惑的表情還凝固在臉上。林陽不知道他在最後一刻到底想明白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想明白，也許終於想明白了什麼。這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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