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無極從懷裡掏出一塊破布——那是他今天早上擦汗用的,雖然不太乾淨但湊合著能用。他用布裹住木盒子,單手抓著麻繩蹬著井壁爬了上來。上來之後他把盒子放在井沿上,幾個人圍了上去。
盒子是普通的松木做的,表面的漆皮已經龜裂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木頭。盒子沒有鎖,但合頁處被人用麻繩緊緊地捆了好幾道,繩結是一個死結,打法粗糙,像是匆忙中隨手系的。
林陽用鐵劍的劍尖挑斷了麻繩。麻繩斷開的瞬間,一股更加濃郁的陰冷氣息從盒蓋的縫隙裡滲了出來,在午後的陽光下竟然凝而不散,像是活的一樣沿著井沿的石頭往下流淌。鐵嶽的測靈盤指標轉得快要瘋了,盤面上甚至開始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林陽用劍尖挑開了盒蓋。
盒子裡的東西讓所有人都沉默了幾秒鐘。
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四根人的手指骨。每一根都細長纖細,關節勻稱,骨質白得發青,表面光滑得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最引人注目的是食指——那根食指比無名指長了將近半個指節。
“食指比無名指長。”古明月的聲音很平靜,但林陽注意到她握劍柄的左手微微收緊了一下,“跟牆上的手印對上了。”
“四個手印,四根手指。”鐵嶽蹲下來湊近盒子,從皮袋裡掏出一把銅製小鑷子,小心翼翼地翻動了一下盒子裡鋪著的黑色絨布。絨布下面壓著一張折成小塊的泛黃紙片。他用鑷子把紙片夾出來展開——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一行字:
“劉門張氏,卒於景泰十三年七月十五。生前失節,斷其四指以示懲戒。戒之,戒之。”
林陽把這張紙條上的字默唸了兩遍,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里正劉文遠。劉文遠的臉已經白得跟祠堂牆上的石灰一樣了,嘴唇哆嗦著,額頭上的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
“景泰十三年……那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劉文遠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劉門張氏——我聽我爺爺說起過,是劉家宗族的一個媳婦,因為跟鎮外一個貨郎私通,被族老們抓了回來。按照當時的族規,失節的女人要斷了右手的手指,讓她死後也沒法用那隻手在陰間指認族人。但是這段事早就沒人提了,連族譜裡都沒有記載——”
“手指被埋在了陰脈上游。”古明月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驗證過的事實,“祠堂騎在雙脈交匯處,陰脈的陰氣每天晚上子時會把這段八十年前的執念從牆壁裡推出來。不是鬼,也不是邪術。是地脈陰氣加上死者的執念,形成了一種自然的靈力印記。那四個血手印不是有人按上去的,是被陰氣從牆裡面‘印’出來的。”
鐵嶽用鑷子把盒蓋重新蓋上,然後從懷裡掏出幾張封印符紙貼在盒子四周。“死者的執念被埋了八十年,已經跟陰脈的陰氣融合在一起了。光把盒子挖出來還不夠,需要找一個陽氣充足的地方把手指骨重新安葬,然後用安魂咒把執念化解掉。否則陰脈還會繼續往外推那些手印。”
劉文遠連聲答應著,一邊擦汗一邊說他馬上就去辦——把張氏的遺骨遷到祖墳裡,請道士做法事超度,祠堂裡供上她的牌位,把該補的禮數全部補上。
林陽站在枯井旁邊,看著鐵嶽用符紙一層一層地封住木盒。他的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另一個問題——盒子是誰埋的?
紙條上的字跡是八十年前的筆跡,紙張泛黃的程度也符合那個年代的特徵。盒子埋在井底也至少有幾十年的時間了。問題是,祠堂裡的血手印是四天前才開始出現的。如果陰脈和執念的融合是八十年前就發生了的,為什麼偏偏是最近四天才開始顯現?
“里正。”林陽轉過身來看著劉文遠,“你說鎮上的老趙頭昨天被發現死在自己屋裡——他死之前做過什麼?跟這間祠堂有沒有關係?”
劉文遠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老趙頭!他是半個月前幫我刷祠堂牆面的那個人!那面白牆就是他親手刷的——石灰是他調的,牆面也是他抹的。他死了三天之後,牆上就出現了第一個血手印。”
鐵嶽猛地抬起頭來。“牆面是半個月前刷的,手印是四天前開始出現的,刷牆的人在手印出現之前死了——這三件事一定有聯絡。老趙頭刷牆的時候用的石灰,他是在哪裡調的?”
“在……在祠堂後院。”劉文遠指著枯井旁邊的空地,“那天我親眼看見的,他在這裡搭了個木架子,石灰粉就堆在井沿旁邊。調石灰的水是從井裡打上來的——當時井還沒枯,裡面還有小半井的水。”
林陽、古明月、鐵嶽和戰無極四個人同時看向了那口枯井。
“井水。”林陽說,“老趙頭用井水調了石灰。井水裡溶解了陰脈裡滲出來的陰氣和死者的執念殘留。石灰刷到祠堂牆上之後,執念被封在了牆裡面。陰氣每天晚上子時往外推,就把手印推了出來。”
“那老趙頭為什麼會死?”戰無極問。
林陽沉默了幾秒。他蹲下來重新開啟木盒,用劍尖撥開黑色絨布,露出了絨布下面墊著的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他把劍尖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然後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氣味,他太熟悉了。
“影蛻。”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極沉極沉,“不是死了的那種——是活的。”
鐵嶽的臉色在聽到“影蛻”兩個字的時候瞬間變得煞白。他把測靈盤重新對準木盒底部那些灰白色粉末,盤面上的指標猛地跳了一下,然後開始以一種極其古怪的頻率微微顫動——那不是靈力殘留的讀數,那是某種正在緩慢復甦的寄生體所特有的靈力波動。
“離夜的母體已經死了。”鐵嶽的聲音壓得很低,“十七個據點裡的蟲卵也全部崩解了。但這個人手指骨的盒子裡為什麼會有影蛻的殘留?除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