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沿著洞口往下蔓延,順著洞壁上的暗褐色紋路一路燒進山脈深處。那些滲透進岩石紋理中的根鬚細絲在陽火的灼燒下發出尖銳的嘶鳴聲,整座山都在微微顫抖,像是一頭受傷的巨獸在地底翻滾。
山腳下的青石口鎮子裡,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沖天而起的火光,看到了火光在天空中炸開的火雲,也聽到了從地底深處傳來的、像是幾千根琴絃同時崩斷的連綿不絕的噼啪聲。
離火陣燒了整整半盞茶的工夫才漸漸熄滅。火焰散去之後,洞口已經被燒成了一個焦黑的大坑,坑壁上的岩石被燒得琉璃化了,在陽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所有的暗褐色紋路都消失了,空氣中那股甜膩腐臭的氣味也被烈火徹底焚燒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的、帶著焦土氣息的熱浪。
鐵嶽收回陣盤的時候雙手都在發抖。六個陣盤中有兩個因為承受不住超負荷運轉而裂成了兩半,另外四個也佈滿了裂紋,下次還能不能再用都成問題。但他臉上沒有任何心疼的表情——他只是盯著測靈盤上的讀數,盯了好一會兒,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靈力讀數歸零了。全部清除乾淨了。”他把測靈盤放下來,一屁股坐在被燒得焦黑的土地上,從懷裡摸出最後一個從柳灣帶來的冷饅頭,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
戰無極把頭盔摘下來,盔甲內襯被汗水浸得能擰出水來。他坐在鐵嶽旁邊,把懷裡那塊暗褐色組織碎片掏出來遞給鐵嶽,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句:“樣本。記得研究。”
鐵嶽接過碎片,用一張封印符紙小心翼翼地包好收進皮袋裡。然後他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個瓷瓶——那是七脈溫陽散。出發前他配了四副,現在瓷瓶裡只剩最後一副了。他把藥粉倒在掌心裡分了分,遞給林陽和戰無極各一小撮。“省著點吃。回去之前沒時間停下來配新的了。”
林陽把藥粉吞下去,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暖流在胃裡化開,順著經脈流向四肢百骸,驅散了在洞底積累的陰寒。
他盤腿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天空中那個被火柱衝開的雲洞。陽光從雲洞裡直直地照下來,照在潘家祖墳的墓碑上,照在那棵被雷劈成兩半的老槐樹上,照在遠處青石口鎮子的青瓦屋頂上。雲洞邊緣的雲層被火光鍍上了一層金邊,正在緩慢地重新合攏。
古明月走到他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的右臂還垂在身側不能動,左手握著短劍,劍身上沾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濺上去的暗褐色汁液,正在用一塊布慢慢地擦拭。
“你的火銃打了三槍。還剩一顆晶石彈。”她說。
“省著用。”林陽笑了一下。
古明月沒有笑。她把劍擦乾淨插回腰間,然後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焦黑的土地上,看著遠處山坡下青石口的屋頂和更遠處蜿蜒流淌的小河。雨已經徹底停了,空氣被火柱的高溫烘烤之後變得乾燥而清爽,帶著一股燒焦的泥土和融化的岩石混合的氣味。
“曹大錘最後說了什麼?”古明月問。
林陽把曹大錘臨死前那句話複述了一遍。他說完之後,古明月沉默了很久。潘明德帶著幾個年輕後生從山坡下跑上來,遠遠地站在被燒焦的大坑邊緣不敢靠近。他的嘴唇哆嗦著,目光在焦黑的坑底和他們四個人之間來回移動,終於鼓起勇氣問了一句:“曹大錘呢?他……”
“死在下面了。”林陽站起來,把鐵劍插回腰間,“但他最後清醒了一瞬間。他說了‘鑿完了’,然後笑了一下。他在那個肉瘤裡被困了半個月,身體被根鬚當成工具用了半個月,但他最後醒過來了。哪怕只醒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他也知道他不用再鑿了。”
潘明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跪了下來,對著洞口的方向磕了三個頭。他身後那幾個後生也跟著跪下來磕了頭。他們是青石口的石匠,和曹大錘一樣靠鑿石頭吃飯。他們也許不懂什麼叫影蛻根鬚,什麼叫寄生體,但他們知道曹大錘最後那一下是笑著走的。
鐵嶽把追蹤圖重新攤開,用炭筆在青石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叉。這張圖上已經畫了兩個叉了——第一個在桑榆鎮,第二個在青石口。
往前看,沿著陰脈主幹道還有至少五個標註的紅圈,最近的一個在落星峽,距離青石口大約五十里。落星峽的標註旁邊打了三個黑色的感嘆號,那是鐵嶽在出發前畫上去的——那個節點的陰氣濃度按照陰脈走勢來推算的話,是青石口的兩倍以上。
兩倍意味著靈力讀數至少是六百。比青石口的根鬚強一倍,等於三分之一個離夜。
“落星峽的情況只會比這裡更糟。”鐵嶽把炭筆收起來,“咱們在青石口燒了根鬚,母體殘留的靈力波動可能會被其他節點感知到。影蛻之間的靈力感應距離我們還不確定,但如果是和離夜的母體同源的根鬚,它們之間很可能存在某種共鳴。”
“你的意思是,其他節點的根鬚可能會被啟用?”古明月問。
“不是可能。”鐵嶽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無可辯駁的篤定,“是一定。母體死了之後,這些分離出去的根鬚就成了獨立的個體。它們之間存在一種類似蜂巢意識的共鳴——一隻蜜蜂死了,整個蜂巢都會躁動。我們剛才燒了一條活了上百年的根鬚,其他根鬚現在應該已經感應到了。它們不會再乖乖地在原地等我們來清理。”
戰無極站起來拍了拍盔甲上的焦灰。他的臉上多了一道新傷——在洞底被肉瘤濺出的腐蝕性汁液濺到,左臉頰上起了一小片紅腫的水泡。他連摸都沒摸一下,把頭盔戴上之後看起來還是那個凶神惡煞的鐵甲壯漢。
“那就別耽擱了。”他說,“趁它們還沒來得及跑,下一個節點。落星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