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明月把蘇子墨腰間那塊斷裂的玉牌取下來,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玉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玄陽宗外門,蘇子墨,庚申年授。”庚申年是四年前。也就是說,蘇子墨四年前剛拿到外門弟子的身份玉牌,一年後就被根鬚拖進了地底。他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洞底被困了三年,身體被根鬚侵蝕得千瘡百孔,但他沒有放棄。他的丹田還在,他的意志還在,他在根鬚封閉他的聲帶、奪走他的身體控制權之前,一定做了什麼事才保住了自己的意識不被完全吞噬。
“玉牌給他收好。”林陽說,“等他醒了,讓他自己決定是回玄陽宗還是留在青松谷養傷。”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從雲洞邊緣消失,峽谷裡重新陷入了昏暗。鐵嶽用最後一張照明符點亮了一團微弱的黃光,四個人帶著昏迷不醒的蘇子墨沿著來路往回走。走出落星峽的時候,谷口那塊半傾的石碑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孤寂。林陽停下腳步,用鐵劍在石碑背面刻了一行字。
“景泰九十四年秋,清除影蛻根鬚於此。蘇子墨獲救。”
刻完之後他看了看自己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如古明月的字好看,也不如鐵嶽的字工整。但這一行字刻在石碑上,以後路過的人會看到,會知道落星峽裡曾經有過一個被困了三年的人,會知道那個人被救出來了。
古明月從他身旁走過的時候看了一眼石碑上的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字真醜。”
“劍不夠快,字也醜。”林陽跟上去,兩人並排走在戰無極和鐵嶽後面。蘇子墨趴在戰無極肩頭,呼吸聲平穩而深沉,那是三年以來他睡過的第一個安穩覺。“等我把金丹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字練好。”
“先修回來再說。”古明月的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但林陽已經學會從那種清冷裡聽出關切。她的手腕還腫著,右臂還沒恢復,但她走在隊伍最後面的時候,還是會習慣性地回頭看一眼來路,確認有沒有東西追上來。
林陽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個瓷瓶。太初造化丹的溫度比之前更高了,像是知道它的時間快到了。他盤算了一下——鷹嘴崖在落星峽往南三十里,中間有一個叫白楊坡的小村子,鐵嶽說要兩天時間煉製陣盤,正好可以在白楊坡借宿兩天。兩天,夠他閉關了。
白楊坡是個小到在地圖上只能用一個點來表示的村子。七八戶人家,一片白楊林,一條從山上下來的溪水從村前流過,秋天的時候白楊葉子落滿了溪面,金燦燦地鋪了一層,遠遠看上去像是溪水裡漂著碎金子。戰無極扛著蘇子墨進村的時候,村口一個正在餵雞的老太太嚇了一跳,手裡的雞食盆差點扣在地上。
“別怕別怕,我們是過路的修士,不是土匪。”鐵嶽趕緊上前解釋,把青松谷的腰牌亮出來給老太太看,“想在村裡借宿兩天,有個受傷的同伴需要靜養。有空的房子嗎?我們付靈石。”
老太太眯著眼睛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戰無極那身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猛虎鎧和蘇子墨那張瘦得脫了相的臉,嘴唇動了動,說了一句讓鐵嶽哭笑不得的話:“你們這樣子,比土匪還嚇人。”
不過她還是把他們領到了村尾一間空置的老屋裡。屋子是土坯牆茅草頂,裡面只有一鋪炕和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桌子,但勝在乾燥通風,比在荒郊野外露宿強了不知多少倍。戰無極把蘇子墨放在炕上,古明月給他重新把了脈,確認續脈丹的藥效在持續發揮作用之後,又給他餵了一顆培元丹。蘇子墨在昏睡中咳嗽了兩聲,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師父……弟子沒給玄陽宗丟臉”,然後又沉沉睡了過去。
鐵嶽在屋角清出一塊空地,把他的煉器工具一字排開——小銅爐、鐵砧、銼刀、陣紋刻刀、幾塊備用的陣盤基座,還有一卷銀光閃閃的陣線。
他蹲在地上盤算材料清單,嘴裡唸唸有詞:“陽火陣需要三塊完整基座,現在只有六塊備用的,兩塊有暗傷不能用,四塊好的——剛好夠做一個陽火陣還多一塊。
但陽火陣的威力只有離火陣的六成,對付鷹嘴崖七百的讀數勉強夠用,對付後面的枯木嶺和斷魂澗就懸了。
得想辦法在陽火陣的基礎上加一層增幅結構——把聚靈陣的符文套在陽火陣外面,理論上有三成增幅空間,但穩定性會下降……”他說著說著就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完全忘了屋子裡還有別人。
戰無極把猛虎鎧脫下來攤在院子裡,從村裡的鐵匠鋪借了錘子和鐵砧,開始敲敲打打地修補甲片上的裂紋。他的手法粗糙但有效——哪塊甲片裂了就加熱錘平,裂縫處用鐵水澆灌填滿,冷卻之後再打磨平整。修到左臂那塊被觸鬚砸出貫穿性裂紋的甲片時,他盯著裂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布包裡面是一小塊暗褐色的碎片——在青石口洞底撿的那塊根鬚組織樣本,他偷偷留了一小片。
“鐵嶽。”戰無極朝屋裡喊了一聲。
“幹嘛?”鐵嶽頭也不抬。
“你說這東西的甲殼硬度怎麼樣?”戰無極把那塊碎片舉到陽光下看了看,“落星峽那四條大觸鬚表面那層甲殼,我的拳罡打上去只能砸出裂紋,一次打不穿。這東西比我的猛虎鎧硬。”
鐵嶽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戰無極手裡那塊碎片上,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你想用根鬚甲殼做鎧甲?”
“不是做鎧甲。是貼在鎧甲外面。”戰無極拍了拍猛虎鎧胸前的虎頭甲片,“這塊碎片雖然小,但夠貼一個護心鏡。下次遇到斷魂澗那個上千讀數的怪物,它一觸鬚抽過來,至少胸口這塊能扛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