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術。”林陽把鐵劍插回腰間,劍柄上的紅繩已經徹底溼透了,顏色從鮮紅變成了深紅,“宿主還活著,不跟怪物說話就沒辦法讓宿主聽到我們。宿主閉眼的那一瞬間是整場戰鬥唯一的破綻——靈力屏障是根鬚透過宿主的眼睛來定位外界威脅的,眼睛一閉,定位就斷了,屏障就碎了。不聊天怎麼讓宿主信任我們?”
“你怎麼知道宿主還活著?”古明月問。
林陽回想了一下進入落星峽之前看到的那個怪物,那隻黑白分明的、在暗褐色包裹中轉動著看他們的人類眼睛。“它的眼睛裡有光。”他說,“不是根鬚的熒光,是活人的光。”
古明月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轉過身走到蘇子墨旁邊,蹲下來檢查他的傷勢。蘇子墨已經昏過去了,呼吸微弱但穩定,續脈丹的藥效正在緩緩發揮作用。他的左手還緊緊攥著腰間那塊斷了一半的玉牌,玉牌上的“玄”字在暴雨中被沖刷得格外清晰。
雨開始變小了。從瓢潑變成了淅瀝,從淅瀝變成了毛毛細雨。峽谷上方的天空中,烏雲被離火陣的火柱衝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夕陽的金光從缺口中傾瀉下來,照在被燒得焦黑的坑底,照在崖壁上那些被根鬚抽打出來的坑洞上,照在四個人和蘇子墨身上。金光和殘餘的細雨混在一起,在峽谷中架起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林陽站在坑邊,看著底下那個被燒成琉璃的焦黑大洞。洞很深,看不到底,但裡面已經沒有任何陰寒之氣滲出來了——所有的根鬚都被燒乾淨了,連陰脈的這一段支脈都被離火陣的高溫燒斷了。
這條陰脈以後不會再從這裡流過,落星峽以後就是一個普通的峽谷了。他從懷裡摸出鐵嶽畫的追蹤圖,用炭筆在落星峽的位置畫了一個叉。
三個叉了。桑榆鎮、青石口、落星峽。圖上的紅圈還有四個——白河渡、鷹嘴崖、枯木嶺、斷魂澗。越往後,標註的陰氣濃度越高,斷魂澗旁邊的數字被鐵嶽用紅筆圈了三圈,寫的是“預估一千以上”。
一千以上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條根鬚的靈力儲備已經接近離夜本尊了。如果離夜的靈力讀數是一千五,那麼斷魂澗那條根鬚至少是離夜的三分之二。
而且經歷了青石口和落星峽兩次清除之後,下游的根鬚一定已經感知到了同伴的死亡。它們會怎麼做?逃跑?反擊?還是像落星峽這條一樣,在陰脈裡瘋狂地進化,變得越來越強,越來越聰明?
“下一站鷹嘴崖。”鐵嶽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正在用繃帶包紮自己滿是指傷口的雙手,包紮的手法很熟練——顯然不是第一次給自己包紮了。
“鷹嘴崖的陰氣讀數是七百,比落星峽高八十。我需要重新煉製陣盤——四個陣盤全碎了,手頭只剩下一些備用材料,但材料不夠做完整的離火陣。給我兩天時間,找個安全的地方,我能用剩下的材料搭一個簡化版的陽火陣,威力不如離火陣但穩定性更好。”
“兩天時間。”林陽重複了一遍。兩天時間夠做什麼?夠戰無極修復猛虎鎧,夠古明月的左腕休養,夠鐵嶽搭出新陣盤,夠蘇子墨的傷勢穩定下來。但對他來說——兩天時間,也許夠他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吃了那顆太初造化丹。他摸了摸懷裡那個瓷瓶,瓷瓶還是溫熱的,裡面的丹藥在輕微地震動著,像是在回應他的想法。
戰無極扛著蘇子墨站了起來。“蘇子墨說他被拖進洞裡三年了。三年沒死,經脈被侵蝕了大半但丹田還在——這個人的意志力不是一般的強。等他醒了,問問他玄陽宗的事。玄陽宗是北邊的大宗門,三年前要是派人來找過他,也許能拉來一些幫手。”
“幫手不嫌多。”古明月說。她的目光在追蹤圖上那幾個紅圈之間移動,最後定在了斷魂澗的位置。“最後一個節點如果真有上千的靈力讀數,光憑我們四個人不一定吃得下。”
鐵嶽把碎掉的陣盤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收進皮袋裡。這些碎片雖然不能用了,但材料本身還可以回收重煉。
他一邊撿一邊唸叨著材料清單:“桃木炭還能用三次,硃砂粉剩七斤,銀線陣繩還有兩捆,備用陣盤基座還有六塊——六塊夠做兩個陽火陣盤,但第三個就沒了。得省著用。到了鷹嘴崖先別急著燒,讓我用測靈盤仔細測一測那條根鬚的具體位置和蔓延範圍,能做精準打擊就別用全範圍焚燒,浪費材料。”
戰無極在一旁聽著,忽然插了一句:“鐵嶽,你說這些東西——這些根鬚——它們到底是什麼?母體分出來的分身?還是獨立成精了?”
鐵嶽停下手裡的活,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我覺得它們既不是分身,也不是獨立成精。它們更像是……被遺棄的孩子。母體在千年前釋放了大量的根鬚順陰脈擴散,初衷大概是為了擴大自己的領地範圍。但後來母體被離夜激活了,被封印在玄冰上,被當成了工具來培育蟲卵,母體自己都失去了自由。那些漂在陰脈裡的根鬚就成了沒有家的孤兒,在黑暗的地下漂了幾百年上千年,碰巧寄生到宿主才能重見天日。落星峽這條根鬚想回家——它漂了上千年一直在找回去的路。它恨我們殺了母體,不是因為母體是它的首領,而是因為母體是它唯一的同類。母體死了,它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你說得我都有點可憐它了。”戰無極說。
“不用可憐。”鐵嶽把最後一塊碎片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它殺了多少人你算過嗎?蘇子墨被困了三年,這三年裡落星峽周邊難道就沒有別的過路人被拖進洞裡?曹大錘到現在屍骨還沒找到,老趙頭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在土坯房裡眼睛睜得老大。這些怪物或許有它們可憐的一面,但那不是我們放過它們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