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周身似被什麼溫暖流動的東西包圍,成願睜開眼,發現自己正仰躺在浴缸裡。
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抬眸望了一眼時鐘,晚上七點十四分,遠不到他平常開始犯困的時間。安靜的屋內只剩浴缸裡的水波聲,成願卻聽到了更多,比如水霧浮動著發出的刺耳嘎吱聲響,泡沫膨脹著擠壓空氣又驀然爆破的尖銳聲響,無數細碎的聲音在他耳邊交織放大,世界彷彿忽然脫離了常規的軌道,於近乎真空的,詭異的寧靜中喧鬧起來。
環視四周,他看到水面上漂著些沒來得及化開的泡沫,浴缸邊上的玻璃杯已經空了,最後他注意到浮動於平靜水面上的血絲。
沈在浴缸底的指尖動了動,但感覺不到疼,一種很遲緩的麻木。身體像是被凝固的膠體禁錮,唯有意識飄浮到了上空,那個“他”垂頭望著浴缸裡的人,不帶任何情緒,帶有清晰的距離感,不出於恐懼,也並非不甘,而是一種近乎哲學式的感受。
割腕是效率很低的自殺方式,因為刀割的傷害再深也無法阻擋人體的自愈系統發揮它的功效。水流的作用就在這裡體現,傷口周圍的組織變軟,天然的治癒環境被阻攔,出血得以維持更長時間,最終導致失溫,缺血,如果足夠幸運,他會悄悄死去。
這就是理性給予死亡的饋贈,就像在註定流向終點的河道上人為鑿出一條支流,好讓軀體更快到達崩塌的閾值。
那具身體逐漸失去顏色,皮膚從手腕開始泛白,再往上是手臂,關節,再到胸口。天花板上的人俯身仔細觀察,這個過程甚至帶了些審美意味,如同看著一件被時間親手修覆回空白的作品。
可是你為什麼想死?他問道。
浴缸裡的軀殼什麼都沒說。
成願不死心,非要找到這其中的邏輯,於是追問:有什麼值得你做這一切的理由嗎?有什麼沒能阻止你做這一切的理由嗎?
空氣彷彿都被這句話壓低了好幾度。
耳邊依舊只有水流,水霧,和泡沫的聲音。不知何時從哪裡匯入了幾道急促的門鈴聲,它被隔絕在外,只有失真的叮噹聲傳入耳膜。
那些問題落在地上,被展平,曬乾,露出它嚴絲合縫的內部: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分析完利弊,覺得沒必要活下去延長這場空轉,繼續做一隻涸轍之鮒。
漂浮在天花板的人睜著眼,看著自己沉沒,血液在浴缸中變得稀薄,他的手指也不再動彈,疼痛感被拉得很遠。成願心想,所謂死,其實就是從我變成他,一點也不可怕。
於是他緩慢下沈,準備重歸軀殼的懷抱,只是這個流程還沒走完,一個小小的氣泡就突然從水面下那人的鼻腔裡浮出水面。成願伸手的動作一僵,瞳孔倏然收緊,看到那張蒼白臉上的雙眼驀然睜開,視線精準鎖定天花板上的一簇空氣,浴缸裡水聲破碎,耳膜裡響起一聲撕裂的嗆咳。
“你這個殺人兇手——”
意識呼嘯著回籠,成願猛地坐起身,身上的被子被他掀翻在床墊旁邊。他驚魂未定地垂下頭,看到自己仍有血色的雙手,還有手腕處經過幾次手術已經變得淺淡的傷疤。
生理反應永遠比大腦更誠實。成願望著眼前緊閉的房門,喘著粗氣給予自己迴歸現實的時間。
我不是殺人兇手。他在心中默唸,反覆了很多次。
等氣息徹底平靜下來,成願慢吞吞地爬下床,將被汗水打溼的床單扯下扔進洗衣機。現在是上午十一點半,成願衝過澡後,迎接他的是安靜又空曠的客廳——隋星不在家。
案件現在進入過渡期,根本沒有周末加班的必要,他為什麼不在家?
一定是因為昨天的事吧。成願想,明明我是客人,主動避讓的卻是他,我是不是不該再留在這了?
成願站在客廳中央,想要下定決心卻舉步維艱。他知道自己做錯了,明知靠得太近對自己沒好處,可他就像在沙漠中走了太遠的旅人,知道回頭路只會比前路更難走。名為貪念的慾望是人類無數情緒中最難割捨的一種,尤其當它披上了溫情的外衣,恍惚間看起來竟比財富更珍貴,比自由更迷人。
但他知道這裡不是他家,隋星也不是他的誰。他從最開始就不應該自以為是地在雷池邊試探,默許一切近似於“拯救”的行為發生還妄想自己可以全身而退。現在的他是被撿起來的殘骸,靠著一絲執念苟延殘喘,他連那執念是什麼都沒搞清楚,到底是活下去的念想,還是單純不想讓隋星失望,這些他都不知道,又有什麼資格成為別人的責任。
大理石地面的紋路像崩開的裂縫,此刻成願只想順著這些裂隙逃跑,回到三年前的那個浴缸裡去。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門鎖響動的聲音。成願心底一驚,下意識退了一步,迎面對上隋星投來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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