緒瑤琚卻站了出來,姿態如蘭清瘦,她躬身說道:“四妹妹自幼養在山中鄉里,學得一身濟世救人的本領,既有醫術,便該有醫德,當時裴娘子的狀況已經很不好,四妹妹豈能坐視不理,所幸之事裴娘子平安無虞,四妹妹有功而無過。”
緒廷光放下茶盞,手指握住圈椅俯首的龍頭,皺眉傲慢地道:“裴氏女的病好了,裴家也僅會感激為她救治下藥的太醫,不會對你心存感念。婦人以女紅針織為要,以琴棋書畫修心,旁的都是邪道偏門,既然修習了,自己捂著就好,以後莫再人前現眼。”
緒芳初垂眸稱是。
她對緒廷光的大多數話語都是左耳進右耳出,但緒廷光今日說對了一句。
裴家的確只會將功勞算在太醫頭上,對太醫的醫者仁心感動不已,至於同樣施救的她,無人會在意。
緒芳初應付完緒廷光的諄諄教誨、耳提面命,得以疲憊地與侍女木樨回到和月居,木樨服侍娘子沐浴,為娘子挽起長髮,銅鏡裡映出女子顏色若雪的肌膚,秋水伊人,膚如凝脂。
下水沐湯,溫熱的湯泉沿著白膩肌膚之間的紋理迤邐滑落,似在親吻肌膚上的每一寸毛孔,有種令人如嘗仙丹般的舒暢。
在山中居住時,幾時過過這樣的好日子,那時節有點兒擦身的熱水,她得和木樨、春娘三個人分著用,她是娘子分到的最多,但也得謹慎著,若想沐湯,灶膛裡的那口大鍋就要燒上一整晚。
所以當初緒廷光突然想起接她回家的時候,緒芳初簡直迫不及待。
其實那時她已經收到了那人的信,信上說,他這一年來輾轉奔襲,將生死置之度外,已經算是薄有功名,蒙她不棄,他必前來親迎。
她想了想,他在軍營裡拼殺,就是殺到四肢只剩下一肢,充其量也就是一百夫長,亂世梟雄林立,軍功實在是不值一提的玩意,跟了他做一個傖荒武將的夫人,便要忍受餐風宿露,若跟了爹回家,爹雖渣了一點兒,但給她的卻是長安貴女的尊榮。
二擇其一,怎麼不好選?
她是無論如何也沒預料他說的那句“薄有功名”是指君臨天下,要怪只能怪他太謙虛,呵呵,太謙虛了未必是好事。
他居然也沒嫌棄生母棄他而去的小傢伙,可愛伶俐的奶團糕,年僅三歲的小太子……
緒芳初閉上了眼。罷了罷了。
當初既然拋棄了人家,現在就不要想腆著臉認回。
他跟了他阿耶挺好的,若無意外以後也是天下共主,前途不可限量。
沐湯片刻,水溫漸涼,木樨又提了一桶熱水入內,為娘子擦身梳洗,在為緒芳初塗抹奶油麵乳時,浴桶之中的娘子睜開了眼,芙蓉面上暈染著兩團被水汽蒸騰染上的緋紅,她輕聲問:“你可聽說過新君如何起勢的?”
木樨老實地給娘子上面乳,一邊塗抹一邊說:“知道,府裡下人把那位陛下說得跟神仙降凡一樣,奴婢就和聽說書的一樣,聽了一耳朵。”
緒芳初扭過身,趴在浴桶上,繼續仰起臉蛋任木樨塗抹,朱唇輕瀲:“你說給我聽聽。”
木樨認真地回道:“奴婢聽說,那位陛下原出身隴右軍,在隴右節度使的底下做事的,一生戰無敗績,大大小小的仗,逢戰必勝,很得節度使的賞識,節度使也就給了他更多的兵權,而且一次次地提拔。後來節度使不幸身亡,他又沒有兒女,隴右的軍權就都落到了那位陛下的手裡,那位陛下從此控制了整個西北,一直南下,直到打下了長安,剿滅了南方兩路大反王,回長安稱帝。”
這些其實緒芳初大多也都知曉,但隴右節度使的死亡,她還是覺得……
她懶懶一笑,“平善之死,怕是另有玄機吧。”
獲利最大之人是誰不言而喻。
一個年紀輕輕的新君,怎可能是菩薩心腸的善男信女,他對有知遇之恩的平善,尚能如此狠毒。
更不提她了。
木樨不敢妄議天子,但不知為何,她感到娘子似乎對新君陛下有興趣,今日她也在簪花宴上,確實親眼見到過新君的面貌,那人生得魁偉而俊美,列松如翠,氣度不凡。
“娘子難道瞧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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