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臉上，是顯而易見的難為情。畢竟，家醜家仇在風風雨雨裡搖曳浮沉了四年之久，再相見，也不比陌生人強在哪裡啊！
公公說：“吃過了。”
我對兩個孩子說：“來——過來叫爺爺，這是恁爺爺。”
大孩子自然是認識公公的，雖然有四年之久沒有見面，但是鬧仗那一年，大孩子已經九歲了，九歲的孩子，自然記得住所有的人和事。
大孩子正在吃飯，準備去上學，聽到我的招呼後，抬起頭不冷不淡，不慍不火地喊了聲“爺爺。”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蹦出來，沒有一絲一毫血脈相連的親情滋味，倒是如同他讀書寫字一般，“爺爺”兩個字就是一個詞語，讀出來，再一筆一劃不寫錯，就行了。
血脈相連的爺孫情，那是什麼東西？他不懂，也沒感受過，自然也不會珍視和重視。
公公張了張嘴，才答應著：“哎。好！好！今天不上學嗎？”
大孩子平心靜氣：“上。吃過飯就走。”
小二子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公公。他不認識公公，不知道這個老人，就是他血脈相連的親爺爺。
鬧仗那一年，他才剛剛滿一週歲，當時又受了驚嚇啼哭不止，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陌生人，他除了好奇，就是警惕了。因為他從小到大，從來不會主動去接觸陌生人。當時若不是我和龍在場，大孩子也在家，公公敲門，他都不會去給他開門。
公公當然也很奇葩，雖然是來幫我家運送石頭的，但是四年之久沒來過我家了，我家還有他兩個親孫子呢，他也愣是兩手空空，連一顆糖豆都沒捨得買來哄哄兩個孫子。
大孩子讀完了“爺爺”兩個字，繼續面無表情地吃飯。小二子好奇地瞅瞅公公，再好奇地瞅瞅哥哥，似乎是在琢磨哥哥怎麼會管一個陌生的人叫爺爺。琢磨了一會，他才有樣學樣地，也學著他哥哥那樣，不鹹不淡地喊了聲“爺爺”。
公公連忙答應著：“哎——好——好！”似乎唯恐答應慢了，那“爺爺”兩個字，會落在地上，把結實的水泥地面砸碎了。
人啊，什麼血脈相連呢？如果沒有感情加持和維護，再親近的血脈相連，又有什麼用呢？不親就是不親，不愛就是不愛，不關歲月不關風雨，只關乎他的心裡，是有你還是沒你。
那一天，公公幹活很賣力，可是，除了龍和他說說話，我和他偶爾搭幾句話，兩個孩子，跟他根本就無話可說。那一種瀰漫在陌生裡的親情，看著刺眼又剜心，也不知道究竟是誰的過錯更多一些。
一直到晚上吃過飯，公公回家，兩個孩子都沒有跟他親熱過。當然，或許你會說，是我從中攛掇的，不讓孩子們偎靠他，其實，還真不是。只能說，雙方都沒有親近的意願吧。
首先，公公不稀罕孩子們。那時候他的日常生活狀態就是，大兒子家兩個孩子，小女兒家三個孩子，都是他從早上張開眼睛，一直到晚上閉上眼睛，都在他跟前轉悠的人，他嫌煩的時候，遠比“賞心悅目”的時候多。
其次，我家大孩子懂事了，懂得分辨是非對錯了，對爺爺奶奶的憎惡，遠比喜歡要多得多，既然不喜歡，他去親近他幹嘛呢？
小二子，在他的記憶裡，就沒有儲存過爺爺奶奶的影像，以他的聰明乖巧，要他無緣無故地去親近一個陌生人，那簡直是比聽天方夜譚裡的故事還要荒誕無稽。
龍苦心孤詣營造了一場親情的碰撞，結果卻沒有激起一絲浪花，說不失望也是假的。要說失望，卻又說不出口。畢竟我窺破了他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意圖，沒有阻止他的努力。他努力了，卻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還能怎麼辦呢？
在那之後，一直到水井完工，這中間他又幾次回來獨自運送石頭，有一次從早晨起來，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他都沒有再去叫他父親來幫忙。而他父親，明知道他不在家才是常態，只有我一個人在家裡忙著打水井的諸多事宜，他也從來沒有主動過來看看，看看有沒有什麼是需要他幫忙的。
他有的是力氣，他也知道我家需要幹力氣活的人，畢竟他是個打了一輩子石頭的老石匠，只要看看我家井底的出石量，就知道有多少石頭需要從院子裡，運送到院子外面去，只是他沒有心，所以從來沒想過要過來幫幫忙而已。
我們之間的關係，龍締造的這個契機，似乎只是龍和公公和解了，我也會對公公和顏悅色，僅此而已。我和孩子們，還是不去公公的家門，公公婆婆，也從來不來我家，臉面和門面，又一次僵持在了這裡，誰也不願意率先邁開“服軟”的那一步。
公公婆婆無所謂，反正他們一共四個兒女，我家不登門，他們還有其他三個兒女登門呢？我家孩子不去，他們還有其他孫子外孫去，我家一家四口在他們心裡不存在，自然也就在他們眼裡不存在。
我呢？我也無所謂。當我熬過了所有的苦，也苦盡甘來時，我還會在乎當初對我落井下石，撤火抽薪的人嗎？
我艱難困苦的時候，他們沒有聽見我的哭聲，我心生怨憎；如今我笑口常開了，我還會去管我的笑聲，會不會讓他們羨慕妒忌恨？
龍為了我不用去遠方挑旱水吃，不惜斥巨資，為我打了一口大水井，這是多少家庭都做不到的事情，龍卻為我和孩子們做到了，所以，我還會在乎誰呢？我除了在乎我一家四口平安喜樂，幸福美滿，我誰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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