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的死活,遠不及前方的戰事和潛在的威脅重要。
與此同時,“諮政院”內,卻是另一番景象。幾個西洋傳教士被優厚的待遇和皇帝對“西學”的興趣所鼓舞,終於不再只念叨上帝,而是獻寶似的搬出了幾大箱書籍和儀器。
湯若望指著一架黃銅製的複雜儀器,費力地用半生不熟的漢語解釋:“陛下,此乃…千里鏡,可觀遠星…亦可於海上,眺望敵船…”
南懷仁則攤開一本厚厚的、滿是圖示的書籍:“此乃歐羅巴最新之…幾何原本…與…力學解析…於鑄炮、築城,大有裨益…”
多爾袞拿起那單筒望遠鏡,走到殿外,對著遠處宮牆瞭望。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連瓦當上的紋路都依稀可辨。他心中一震,面上卻不露聲色。
“這些東西,很好。”他放下望遠鏡,目光掃過那幾個眼含期待的傳教士,“你們,想要什麼?”
湯若望鼓起勇氣:“陛下…只求陛下允准,於京城建一座小小的教堂,傳播上帝福音…”
“準了。”多爾袞答得乾脆,“但朕要的,不止這些。你們所有的書,所有的知識,都要教給朕指定的人。天文、曆法、算學、火器、造船…朕都要。教得好,朕不吝賞賜,封官授爵亦可。若有隱瞞…”他語氣微微一沉,“朕的耐心有限。”
傳教士們喜憂參半,連忙躬身應允。
多爾袞隨即從新科進士及官宦子弟中,挑選了二十名年輕、聰穎、略通算學的子弟,塞進“諮政院”,勒令他們跟隨傳教士學習。同時,工部最好的匠師也被調來,對著那些西洋器械和圖紙,日夜揣摩仿製。
知識的閘門,被他用最粗暴的方式,撬開了一絲縫隙。
然而,麻煩總是不期而至。
這日朝會,氣氛格外緊繃。議完幾樁尋常政務後,一名御史忽然出列,朗聲道:“陛下!臣有本奏!”竟是那位以耿直(或者說迂腐)聞名的漢臣魏象樞。
“講。”
“陛下!臣聽聞宮內諮政院,招攬西洋教士,傳授機巧淫技,甚至允其設立教堂,傳播異端邪說!此乃敗壞人心,動搖國本之舉!我中華聖人之學,煌煌千年,豈容蠻夷之術玷汙?臣懇請陛下,即刻驅逐洋人,封閉諮政院,以正視聽!”
此言一齣,不少漢臣紛紛附和,竊竊私語。滿臣則大多冷眼旁觀。
多爾袞看著底下那群義憤填膺的臣子,彷彿在看一齣蹩腳的戲。
“魏象樞,”他聲音平淡,“你可知,朕靠什麼入的關?靠的是聖人之言,還是工匠改良的火炮?”
魏象樞一愣,梗著脖子道:“陛下得天眷顧,文武聖德…”
“閉嘴。”多爾袞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聖人之言,教朕治國平天下了嗎?教朕算出曆法、改良火銃、打造戰艦了嗎?”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魏象樞及那些附和的臣子:“你們口口聲聲聖人之學,卻連稅賦都算不清,河道都治不好,任由羅剎鬼在北方築城,海寇在東南劫掠!如今,有人能教這些東西,你們倒跳出來說什麼機巧淫技,動搖國本?”
他停在魏象樞面前,居高臨下:“朕看,動搖的不是國本,是你們的官本位!是你們那點可憐的、除了空談別無是處的優越感!”
魏象樞臉色煞白,渾身發抖:“陛下!臣…臣一片忠心…”
“你的忠心,朕沒看見。”多爾袞打斷他,聲音響徹大殿,“朕只看見你的無知和迂腐!即日起,革去魏象樞所有官職,逐出京城,永不錄用!”
“陛下!”群臣驚駭。
多爾袞目光掃過所有人:“諮政院,朕設定了。西學,朕學定了!誰再敢非議,以魏象樞為例!退朝!”
他拂袖轉身,留下滿殿死寂和一群面如土色的官員。
回到武英殿,索尼跟進來,低聲道:“陛下,是否…懲戒過重?恐寒了士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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