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沒有乘坐鑾駕,只帶著少數隨從,騎馬沿著新修的堤岸道路緩行。他看著港口內忙碌的景象,看著那艘已完成舾裝、桅杆高聳的“破浪號”炮艦,看著船廠工地上揮汗如雨的工匠,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滿意。
“陛下,”陪同視察的天津兵備副使指著港口介紹,“自‘北洋貨棧’開設以來,商船往來較往年倍增,抽分稅收,月入已逾萬兩,不僅足以支撐港口日常維護、匠役薪俸,更有餘力補貼水師採買物料。只是……商賈聚集,人員繁雜,治安管理,壓力倍增。”
“有活力,是好事。”朱厚照淡淡道,“治安問題,增設巡丁,嚴格管理便是。但要記住,此地的規矩,由朕來定,由大明的律法來定!凡守法經營,依法納稅者,皆受保護。凡作奸犯科,滋擾地方者,嚴懲不貸!”
“臣明白!”兵備副使連忙應下。
就在這時,一名小太監急匆匆跑來,在王嶽耳邊低語幾句。王嶽臉色微變,快步走到朱厚照身邊,低聲道:“皇爺,京裡送來急報,都察院數十名御史聯名上疏……彈……彈劾陛下巡幸天津,不理朝政,耽於奇技淫巧,親近商賈賤業,有損聖德……奏疏已送至通政司。”
聲音雖低,但近處的牟斌等人還是聽到了,臉色頓時凝重起來。這是清丈風波後,文官集團第一次如此大規模、公開的集體發難!
朱厚照勒住馬,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一絲早有預料的笑意。他眺望著港口外那片無垠的蔚藍,海天一色處,似乎有帆影點點。
“告訴他們,”朱厚照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隨風傳開,清晰地落入周圍每個人的耳中,“朕,就在這天津衛。”
“他們若有本事,就用奏疏,把這港口的船罵沉,把這船廠的木頭罵朽,把這格物院的學問罵倒。”
他頓了頓,猛地一揚馬鞭,指向那浩瀚的海洋,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龍吟,響徹整個港灣:
“若沒那個本事——”
“就給朕閉嘴!”
“朕的眼睛,在這裡!朕的江山,在這裡!朕要走的路上——”
“神佛擋路,朕便誅神!魔怪攔道,朕便斬魔!”
海風獵獵,吹動他猩紅的斗篷,如同燃燒的旗幟。
碼頭上、船廠裡、商棧中,無數工匠、士卒、商賈停下了手中的活計,望向堤岸上那個挺拔而決絕的身影。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陛下萬歲!”
下一刻,整個天津新港,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聲浪:
“陛下萬歲!”
“大明萬勝!”
聲浪如潮,席捲海天。
朱厚照高踞馬上,感受著這來自新興力量的、最原始也是最熾熱的擁戴。
他知道,與舊時代的決裂,已無可避免。
而他,將毫不猶豫地,站在代表未來的一方。
他調轉馬頭,目光掠過牟斌、掠過在場的將領、掠過那些眼神熾熱的民眾。
“回京。”
該回去,會一會那些,試圖用筆墨阻攔巨輪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