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向晚,雲層漸厚,遮住了部分天光,投下大片的、移動的陰影。
他起身,走回七政殿。殿內依舊清冷。書案上,那捲繪有北境星圖及虛線的絹帛,靜靜躺在幾卷地理玉簡旁。
他在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奏表。墨是現成的,筆尖蘸飽。
他落筆,字跡端正清雋,內容是關於接受承務殿委託,總領新晉仙官實習事宜的報備,並附上初步的引導計劃大綱——無非是些循規蹈矩的條目。只在最後,以請示的口吻提及:“……新晉者初履天職,易生疏漏。況北境戍區,關係邊防,文書往來、物資核驗更需嚴謹。兒臣擬於常例督導外,酌情增設對北境相關規程之重點查驗,並擇機率新晉者觀覽邊防文書範例,以增其責,亦可稍減戍區仙官冗務之負。是否妥當,伏請父帝示下。”
奏表寫成,他吹乾墨跡,封入專用函匣。明日,此表會隨著其他例行文書,送達天帝御案。太微日理萬機,對此等微末之事,大機率只會掃一眼,批個“可”字,甚至交由近侍代為批覆。
他要的,就是這個“可”字。一個允許他將觸角,以最不起眼的方式,伸向北境軍務邊緣的許可。
做完這些,夜色已濃。星河再次浮現。
潤玉換上司夜袍服,走出璇璣宮。今夜他需巡察天河以西的星域。
浩瀚星河,萬籟俱寂。唯有星辰運轉帶起的、幾不可聞的靈流微響。他巡過既定路線,處理了幾處星光微有滯澀的節點,動作嫻熟精準,與過往數千年毫無二致。
行至天河一處轉彎,水流略顯湍急,星光在這裡被水汽折射,有些迷離。他停下,立於雲端,目光投向更北方。
那裡, 是北天門的方向,隱在沉沉的夜色與遙遠的星輝之後,只能看見一片模糊的、比周遭更暗沉的輪廓。
他看了片刻,抬手,指尖流瀉出幾縷極細的星輝,如同無形的絲線,輕輕拂過附近幾顆執行軌跡略偏的輔星。星光隨之微調,排列成一種更穩定、卻也更不易被察覺內部細微能量波動的陣型。
與此同時,下界太湖。
昏暗的水底巖洞內,族人已分批悄然離開大半。簌離站在空蕩了許多的洞穴中央,最後環視一圈。石床上再無溫度,角落堆放雜物的痕跡也已清除。只剩那潭幽暗的水,微微盪漾。
“公主,最後一批也出發了。按您指示,分三路,走不同的暗流,在預定地點匯合。”一位長老低聲道,聲音帶著疲憊,也有一絲鬆快。
簌離點了點頭,臉色在夜明珠黯淡的光線下顯得愈發蒼白。“我們也走。”
她最後看了一眼巖壁上那塊再無任何異樣的凸起,轉身,毫不猶豫地躍入水潭。冰涼的湖水包裹上來,帶著熟悉的腥澀和壓迫感。她沿著早已探查確認安全的路徑,無聲游弋,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水道深處。
洞穴徹底空寂下來,只有水波輕輕拍打石壁的微響。
許久,一條原本絕無可能途經此地的、體型細長的銀斑水蛇,慢悠悠地遊了進來,它似乎被巖洞內殘餘的、極淡的龍魚族氣息吸引,吐著信子,在洞穴內逡巡片刻,最終盤踞在原來簌離石床的位置,闔眼假寐。
一切生靈活動的痕跡,都被這偶然闖入的、無關緊要的生物氣息,自然地覆蓋、混淆了。
璇璣宮,潤玉巡夜歸來。他褪下外袍,並未就寢,而是走到內室青玉牆前,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向那塊玉磚注入一絲靈力。
這一次,靈力波動更微弱,更短暫,只如蜻蜓點水。
隨即,他並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點銳利如冰針的寒芒,輕輕點在那塊玉磚中心。玉磚內部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彷彿冰晶碎裂的輕響,旋即恢復原狀。只是其中那道原本可以遠端引發微弱感應的微型法陣,已被徹底、無聲地摧毀,再無痕跡可循。
他收回手,指尖寒芒散去。
太湖的線,暫時埋下了。北境的網,剛剛開始編織。承務殿的職司,是一塊敲門磚。
潤玉走回書案邊,案上除了星圖絹帛和地理玉簡,還多了一份方才承務殿仙吏悄然送來的、關於分配至北境相關機構新晉仙官的詳細履歷和日程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