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務殿的空氣裡漂浮著香爐殘餘的暖膩甜香,與卷宗陳年紙張的微澀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種特有的、略顯沉悶的官衙氣息。殿內擺設齊整卻無甚新意,幾盆仙植蔫蔫地擺在角落。
殿主方臉圓額,一身絳紫仙袍漿洗得挺括,此刻正埋首於一堆待批覆的玉簡之後,眉頭微蹙,筆尖懸停,似在為什麼為難之事躊躇。案角一疊嶄新的名冊玉板,隱約可見“下界擢升”、“實習排程”等字樣。
潤玉步入時,腳步放得輕緩。殿內幾名低階仙吏原本或坐或立,見他進來,動作皆是一頓,隨即紛紛垂下眼簾,做出忙碌模樣,只餘光不著痕跡地掃過這位難得踏入此地的夜神殿下。
“潤玉見過殿主。”潤玉停在階下,執禮。
殿主聞聲抬頭,見是潤玉,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浮起慣常的、恰到好處的客套笑容,擱下筆,起身虛扶:“夜神殿下今日怎得空駕臨?快請坐。”他引潤玉至一旁待客的檀木椅,自己也在主位坐下,親自斟了杯清茶推過去。
“叨擾殿主了。”潤玉接過茶盞,指尖觸著溫熱的瓷壁,並未飲用,只穩穩端著,“潤玉此番前來,是有一事相詢。”
“殿下但說無妨。”殿主笑容可掬,心中卻飛快思忖夜神所為何來。這位殿下向來深居簡出,與承務殿素無瓜葛。
“聽聞近日有一批下界擢升的仙官將至,需安排實習職司?”潤玉語氣平和,如同閒聊。
殿主心頭微動,面上笑容不變:“確有此事。都是些好苗子,只是初登天界,諸事不熟,需得老成持重者引領一段時日,熟悉規程,以免出了差錯,貽誤公事。”他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不瞞殿下,此事瑣碎,需協調各司部,安排導師,核定課業……頗為耗神,合適的人選,一時也難定。”
他話裡藏著不易察覺的推諉與試探。
潤玉微微頷首,表示理解。“殿主掌管天界庶務,日理萬機,此等細務,確需妥帖之人分憂。”他略作停頓,目光落在自己手中茶盞嫋嫋升起的熱氣上,聲音依舊平穩,“潤玉自知才疏學淺,且司夜之職雖簡,亦不敢懈怠。只是……近日研讀星象,深感天人之際,玄奧無窮,亦需廣涉諸務,方能略窺門徑。若殿主不嫌潤玉愚鈍,這引導新晉仙官熟悉天界章程的瑣事,潤玉或可勉力一試,也算是……一番歷練。”
殿主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眼底飛快閃過驚疑、不解,隨即化為更深的斟酌。夜神主動請纓這等費力不討好的雜事?著實蹊蹺。可看他神情懇切,言辭謙遜,又挑不出錯處。莫非真是書讀得多了,想尋些實務歷練?或是……另有所圖?
能坐上這個位置,殿主自有其生存之道。他迅速權衡:此事本就是個燙手山芋,無人願接,如今有主動上門的,且是位皇子殿下,身份足夠,性情據說也溫吞和善,交給他,至少面上說得過去,自己也能卸下一樁麻煩。縱使夜神別有心思,這等引導新人的閒差,又能翻起多大浪?總好過一直懸而不決,誤了期限,上頭怪罪。
念及此,殿主臉上重新堆起笑容,這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的如釋重負:“殿下過謙了!殿下學識淵博,性情寬和,正是引導後進的不二人選!殿下願屈尊擔此重任,實乃這批新晉仙官之福,也是為本殿分憂啊!”
他當即起身,走到案邊,將那疊名冊玉板雙手捧起,鄭重遞給潤玉:“相關名冊、規程、各司部接洽名錄,皆在此處。後續事宜,便有勞殿下費心統籌了。若有任何需協調之處,殿下儘管吩咐。”
潤玉起身,雙手接過玉板,觸手微涼。“殿主信任,潤玉定當盡力。”
“好,好。”殿主連連點頭,親自將潤玉送至殿門外,目送他白色身影消失在廊道轉角,這才捻鬚回身,臉上笑容漸淡,若有所思。
一名親近仙吏湊上前,低聲道:“大人,夜神殿下這是……”
殿主擺擺手,打斷他的話,眼神精明:“做好自己的事。殿下願意歷練,是好事。”他頓了頓,補充一句,“這批新人裡,有幾個是分去北境文書房和輜重核驗處的吧?把他們的履歷和安排,單獨謄一份,晚些時候……給夜神殿下送去。殿下既攬了總責,這些細節,自然要知曉。”
“是。”仙吏會意,躬身退下。
潤玉捧著那疊玉板,走在回璇璣宮的路上。玉板不重,卻意味著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一道可以合理探問北境戍區庶務、接觸相關人員的門縫。
他並未直接回七政殿,而是繞至偏殿一間閒置的廂房。此處原是用來堆放舊物,積了些灰塵。他簡單清理出一張桌案,將玉板置於其上,開始翻閱。
名冊上記錄著數十名新晉仙官的簡要履歷、籍貫、特長。他看得不快,目光卻精準地掠過一個個名字,最終停在幾個被分配往北天門戍區下屬機構的姓名上。其中一人,履歷中提及曾於下界邊境城關擔任過文書吏,對魔族雜學略有涉獵。
潤玉指尖在那名字上輕輕一點。
他繼續翻閱規程。規程冗長,條條框框,無非是教導新仙官熟悉天界律例、文書格式、各殿司職能、辦事流程等等。其中有一條,提到“總領導師需定期查驗新晉仙官實習課業,並可根據其表現及天界當前要務,適當調整實踐內容,以利其速成”。
調整實踐內容。
潤玉合上規程玉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