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到腳步聲,匆忙抬頭,見到潤玉,眼中掠過一絲驚慌,隨即迅速低頭,手上動作更快了些。
“奴婢失儀,衝撞殿下了。”聲音清凌,帶著緊張。
潤玉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物品,落在那少女身上。太巳仙人府邸的玉牌。鄺露。
前世種種,瞬息掠過腦海。璇璣宮漫長的孤寂歲月裡,唯有她始終默默跟隨,那雙眼睛裡藏著的熾熱與痛楚,直至他登臨至尊、太上忘情,也未曾真正褪去。她知他甚深,亦被他傷得甚深,卻從未離去。
此刻,她還不曾義無反顧地來到他身邊,還只是太巳府中一個或許懷著些天真念想的侍女。
潤玉看著她慌亂收拾的動作,與記憶中那個總是竭力維持鎮定、卻總在他面前洩露情緒的鄺露重疊。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未曾泛起漣漪,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
“無妨。”他開口,語氣是一貫的溫和,聽不出情緒。他並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
鄺露聽得這溫和聲音,稍定,迅速將東西拾起抱在懷中,這才敢再次抬頭,飛快地瞥了潤玉一眼。
眼前的男子,一身素白立於雲堤,身後天河浩瀚,身形挺拔孤清。面容溫潤如玉,可那雙眼睛……鄺露的心輕輕一顫。那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映著天光雲影,卻空無一物,泛不起絲毫波瀾。與傳聞中那位溫文落寞的夜神殿下,似乎有些不同。那平靜之下,彷彿蘊含著極致的空曠與……一種她看不懂的、歷經滄桑後的冷徹。
她連忙低頭:“謝殿下。奴婢是太巳仙人府中的鄺露,奉家父之命,去文樞閣送還些舊籍,不慎……”
“文樞閣近日整理舊卷,往來查驗或比平日頻繁。”潤玉忽然開口,打斷她的解釋,聲音依舊平和,卻讓鄺露微微一怔。他像是隨口一提,目光已從她身上移開,投向遠處的雲海,“行走時留心腳下,免得再驚擾了旁人。”
這話聽著像是善意的提醒,卻又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鄺露抱緊懷中冰涼的玉簡,忙應道:“是,奴婢記住了。”
“去吧。”潤玉不再多言,舉步從她身旁走過,素白袍角拂過地面,未沾染半分塵囂。
鄺露側身讓路,垂首行禮,待那身影走過,才直起身,望著白色背影漸行漸遠。懷中玉簡的涼意不斷傳來,方才那雙平靜到近乎虛無的眼睛,卻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那不只是傳聞中的清冷,而是一種……更深的,彷彿看盡一切後的沉寂。還有他方才那句話,提及文樞閣整理舊卷……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
她搖了搖頭,壓下心頭莫名的悸動與疑惑。夜神殿下如何,與她何干?她抱緊東西,加快腳步離去。
潤玉並未回頭。鄺露的出現,是一個早已預知的變數,也是未來棋盤上一顆或許有用的棋子。她的忠誠與能力,前世已然驗證。這一世,他不需要她的傾慕,但若她依舊選擇前來,他亦會物盡其用。方才那句關於文樞閣的提醒,微不足道,卻或許能在她心中種下一絲引子,讓她更早看清某些路。
他回到璇璣宮,七政殿內一切如常。他走到案前,開始準備“陳年庶務文書抽樣複核”的具體計劃。
計劃細緻周全。時間定在三日後,地點在文樞閣閱覽靜室。
參與的新晉仙官,除了陵光等數人,又添了幾個分在其他司部的名字。核查卷宗範圍,明確“北境戍區演武耗損”、“定期器械維護”及“與風吼淵聯合巡防庶務紀要”三類非機密副本。
計劃末尾註明:督導仙官全程在場,複核結果及發現任何存疑之處,將彙總成冊,依例報備承務殿,並抄送北境戍區文書房、天樞宮記檔司參考。
他將計劃謄錄兩份,一份留底,一份準備明日送呈承務殿核准備案。
做完這些,夜色已沉。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寒涼,殿內燈焰搖曳。
翼宿分野的“微瀾”,仍在持續。
岐黃仙官,明日便該抵達天庭了。
那些陳年賬冊,此刻正在北境文書房內被翻檢。
而三日後,一場由夜神殿下督導的、看似尋常的“新晉仙官文書複核實踐”,將在文樞閣內進行。
潤玉抬手,指尖在冰涼的窗欞上劃過,留下一道短暫的白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