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宇內漂浮著一種混合了檀香、陳舊儀器金屬味和某種特殊藥草的氣息。幾位當值的星官正圍著一幅巨大的星圖低聲討論,見潤玉進來,停下交談,執禮相迎。
潤玉遞上星象記錄,負責接收的老星官驗看無誤,收入櫃中。隨後,一位中年星官上前,向潤玉簡報過去十二個時辰的主要星象觀測結果,語調平直,內容多是些“諸星執行平穩”、“某某星域光度如常”之類的套話。
潤玉靜靜聽著,末了,才開口,語氣如同尋常交流:“近日觀星,北軫宿輔星之光,似較往常略穩,可是下界對應方位安寧之兆?”
那中年星官略一沉吟,答道:“殿下明察。北軫宿分野,近日星輝確實趨於平穩,下界魔氣擾動跡象亦相應減少。據報,北境戍區近期勤務平順。”
“哦?”潤玉微微頷首,似是隨口一問,“如此便好。只是星象變幻,有時滯之虞。近期可有其他星域,呈現類似北軫宿先前那種微瀾之象?”
中年星官轉身,與旁邊另一位專司監測異常波動的星官低聲交換了幾句,這才回稟:“回殿下,東北翼宿分野,近日輔星輝光確有極細微之躁動,其性亦偏火,與月餘前北軫宿之象略有相似,然程度更微,尚不足慮。已記錄在案。”
翼宿分野,對應區域更偏東,靠近岐黃仙官酷愛收集“炎魄”晶石的灰色地帶,也與記憶中魔族第一次異動前的某個能量積聚點隱隱重合。
潤玉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屬於夜神對星象事務的專注與一絲謹慎:“星象無小事,即便微瀾,亦當留意。此象持續多久了?”
“約有三五日,波動甚微,時有時無。”
“嗯。”潤玉不再追問,轉而問了幾個關於其他星域觀測的尋常問題,便告辭離開欽天監。
走出殿門,天界明媚的日光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有些晃眼。他微微眯了下眼,步履依舊平穩。
翼宿分野的“微瀾”,欽天監已記錄在案。而岐黃仙官,後日便返天述職。那些亟待整理的陳年賬冊……
若此時,一位新晉仙官,在督導仙官安排的“文書核驗實踐”中,恰好抽檢到包含岐黃批核記錄的、存在資料疑點的舊卷宗;若督導仙官出於審慎,將此事與近期星象觀測中翼宿分野的“微瀾”聯絡起來,覺得有必要提請相關方面稍加留意;若這份提請,以最正式卻又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比如,附在督導階段性彙總報告之後,作為“新晉仙官實踐中所遇疑問及建議”的一部分,呈送至承務殿,並按規定抄送相關司部備案……
那麼,當岐黃仙官述職之際,或當他調閱賬目時,這份不起眼的備案記錄,是否會恰好落入某些人的眼中?
比如,那位對北境事務、對岐黃那點“雅好”本就留心的燎原君?
承務殿的沉悶氣息如舊。殿主聽聞潤玉又至,眼中掠過一絲習慣性的訝異,很快被更深的放鬆取代。夜神接手這攤雜事後,不僅未見紕漏,反而處理得井井有條,讓他省心不少,連帶對著這位向來寡言的殿下,也多了幾分真切的客套。
“殿下可是為了新晉仙官督導之事?”殿主引潤玉入內,親自斟茶。
“正是。”潤玉接過茶盞,置於手邊,“前次呈報,提及安排陳年庶務文書抽樣複核,以增新晉者實務嚴謹。不知殿主以為如何?”
“殿下思慮周詳,此法甚好!”殿主立刻點頭,“本殿已批覆,殿下可全權酌情安排。只是……涉及陳年卷宗,調閱核查時,還望殿下叮囑新晉者們務必仔細,莫要損壞或錯亂了原有次序。”
“潤玉明白。”潤玉應下,語氣平和。他稍作停頓,像是尋常補充:“說來,近日批閱新晉者初擬的文書比照心得,其中一人,於一份百年前北境戍區演武損耗記錄中,察覺一處資料與同期他錄略有出入,且前後魔氣監測未見異常標註。潤玉已令其詳查關聯卷宗,以辨是否記錄疏漏,或確有他因。”
殿主捻鬚:“哦?還有此事?北境事務,雖屬戍區直轄,但文書往來,亦關乎天界規制嚴謹。殿下督導細緻,令新晉者由此入手核查,正是歷練其明察秋毫之能。若有確鑿發現,依例報備相關司部即可。”
“殿主所言極是。”潤玉微微頷首,“待核查稍有眉目,自當按規程辦理。”
又略談幾句,潤玉便起身告辭。殿主送至門外,回身便對親信仙吏低聲吩咐:“夜神所言北境舊錄存疑之事,記下一筆。若後續真有呈報,按尋常事務流轉。抄送副本時,別忘了也給燎原將軍那邊送一份。”
“是。”
潤玉走出承務殿,天光明媚。他沒有回璇璣宮,轉向天河堤岸。那裡視野開闊,平日亦有仙官仙子散步。
他沿著堤岸緩步而行,目光落在翻湧的雲濤之上,神情疏離。遠處,棲梧宮與凌霄殿的輪廓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前方雲堤轉彎處,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環佩輕響,伴隨著女子低低的輕呼。
潤玉腳步未停,轉過彎,便見一個身著淺碧色衣裙的少女正慌忙蹲身,收拾散落一地的玉簡和筆硯。她髮髻微亂,幾縷碎髮垂在頰邊,側臉柔和,因著急而泛紅。看服飾,像是某個仙君府中的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