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了。
他起身,拿著那本札記和旁邊幾卷相關的北境地理玉簡,走出了七政殿。他沒有去別處,而是徑直走向璇璣宮內一間專門用於存放他個人藏書和雜記的小書房。這書房平日除了他自己和負責灑掃的仙侍,無人進入。
他將札記和玉簡放在書房內一張靠窗的書案上,位置顯眼。然後,他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卷關於星象與下界災害關聯的典籍,也放在案上,與札記並排。
做完這些,他並未離開,而是在書案後的椅子上坐下,取過一枚空白玉簡,開始在上面刻畫一些複雜的星圖推演符號。神情專注,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研究中。
他在等。
等一個“偶然”的訪客。
約莫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書房門外傳來值夜小仙侍怯生生的通報聲:“殿下,太巳仙人府上的鄺露仙子求見,說是奉太巳仙人之命,送還前次殿下借閱的幾卷關於水族風物的舊籍。”
潤玉筆下未停,只淡淡道:“請她進來。”
門被輕輕推開,鄺露捧著幾卷用青綢包好的書冊,低著頭走了進來。她今日換了身稍正式些的淺碧色衣裙,髮髻也梳得整齊,但眉眼間仍帶著幾分屬於少女的拘謹。走進書房,她飛快地抬眼掃了一下,見到潤玉正坐在窗邊書案後燒錄玉簡,連忙垂下目光,將書冊輕輕放在進門處一張閒置的小几上。
“殿下,家父命鄺露將此書送還。”她聲音清凌,帶著恭敬。
“有勞。”潤玉這才放下手中的燒錄筆,抬眼看她,目光平靜,“替本君謝過太巳仙人。”
“是。”鄺露應道,卻並未立刻離開,而是略作遲疑,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散發著淡雅草木清香的香囊,雙手奉上,聲音更低了些,“這是……這是家母閒來調變的一種寧神香,用料普通,但氣息尚可。前次鄺露不慎衝撞殿下,心中一直不安……此香或許能助殿下夜間安神,略表歉意。”
她說完,頭垂得更低,耳根微微泛紅,捧著香囊的手指也有些無措地收緊。
潤玉看著她手中的香囊,以及那微微發紅的耳根,前世記憶中的某些畫面瞬間閃過——總是默默守候的身影,眼中藏不住的關切與傾慕,以及最後陪伴在孤寂天帝身側的那份沉默的執著。
他心中毫無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算計。太巳仙人……或許是個可以觀察和利用的節點。而鄺露此刻笨拙的示好,恰好是一個切入點。
他沒有立刻去接香囊,而是將目光轉向書案上攤開的札記和玉簡,彷彿被上面的內容吸引了注意力,隨口問道:“太巳仙人對下界地理博物,似乎頗有研究?”
鄺露愣了一下,沒想到殿下會突然問起這個,忙答道:“家父……平日確喜涉獵雜學,尤好收集各地風物誌異。”
“哦?”潤玉拿起那本攤開的札記,翻到有他批註的那一頁,指尖在那行“北境荒谷,翼宿分野,地火素來不穩……”的小字上輕輕一點,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探討學問,“近日研讀此類記載,見有前人論及北境荒谷地火隱患,與星象分野關聯甚密。恰聞昨夜北境戍區邊緣似有地火異常引發小患,倒與此論隱隱相合。未知太巳仙人可曾留意過此類關聯?”
他說話時,並未看鄺露,目光仍落在札記上,彷彿只是學者間的尋常交流。
鄺露卻聽得心頭一震。北境荒谷地火異常?昨夜?她下意識地看向潤玉手中的札記,那行批註小字清晰映入眼簾。電光石火間,她想起前幾日父親與幾位舊友閒聊時,似乎隱約提過一句,說近日天界似乎有些關於北境星象的議論,承務殿那邊好像也有些關於北境舊文書的瑣事……當時她並未在意,此刻卻猛地串聯起來!
殿下為何突然與她談論這個?是隨口一提,還是……有意為之?
她不敢深想,只覺得心跳有些快,強行鎮定下來,斟酌著答道:“家父……或許涉獵過。鄺露愚鈍,對此等深奧關聯不甚了了。只是……偶爾聽家父提及,天人之際,玄妙無窮,星象地理,或有冥冥呼應。”
“嗯。”潤玉不置可否,將札記放回案上,這才彷彿剛注意到鄺露還捧著香囊,伸出手,接了過來。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鄺露微涼的指尖。鄺露像被燙到般迅速縮回手,頭垂得更低。
潤玉彷彿毫無所覺,將香囊隨手放在案上,與那些札記玉簡放在一處。“香囊本君收下了。代本君謝過令堂。”
“是……”鄺露聲音細若蚊蚋,只覺得臉頰有些發燙,不敢再多留,“鄺露告退。”
她幾乎是小跑著退出了書房,直到走到外面廊下,被涼風一吹,才覺臉上熱度稍退,心跳卻依舊很快。殿下最後那幾句話,那看似隨意的探討,還有那本攤開的札記和批註……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想起父親太巳仙人,雖是個閒職,但因好雜學,交友頗雜,訊息也算靈通。或許……自己該回去問問父親,近來天界關於北境,到底都有些什麼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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