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入璇璣宮,便需恪盡職守,謹言慎行。”潤玉終於開口,語氣平淡無波,“下去吧。”
“是。謝殿下。”“露”似乎鬆了口氣,再次低頭行禮,跟著仙將退了出去。
自始至終,潤玉沒有揭穿她。前世,他是在她不小心用了過於名貴的琉璃瓶後才道破。這一世,他決定更早一些,但也需要合適的時機。一個對他徹底放下戒心、甚至心懷感激的鄺露,比一個被當場揭穿、惶恐不安的鄺露,更有價值。
他需要的,是一把足夠忠誠、且永遠會因“欺瞞”而對他懷有愧疚的刀。太巳仙人之女的身份,以及她那份固執的傾慕,恰好能淬鍊出這把刀。
數日後,關於北境戍區副統領岐黃停職調查的訊息,已在天界中下層仙官中悄然傳開。雖未引起軒然大波,但也成了仙僚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聯絡之前的星象異動、陳年舊賬,難免讓人浮想聯翩。
這一日,月下仙人丹朱,這位掌管姻緣、性情活潑好事的老神仙,晃悠到了璇璣宮附近。他本是無事閒逛,想著許久未見他那孤僻冷清的大侄子了,順道來看看。剛走到宮門附近,便瞧見一個面生的清秀小兵,正一絲不苟地站在崗哨上,身姿挺拔,眼神卻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丹朱眼珠一轉,起了逗弄之心,搖著紅線團湊過去:“喲,新來的?模樣挺周正嘛!在這冷冷清清的璇璣宮站崗,豈不悶煞?不如跟老夫說說,可有什麼心上人?老夫給你牽段好姻緣!”
那“小兵”正是鄺露,猝不及防被月下仙人調侃,臉頰瞬間漲紅,慌忙低頭,聲音細若蚊蚋:“仙上說笑了……小人沒有……”
她越是窘迫,丹朱越是覺得有趣,正待再逗幾句,忽聽宮門內傳來一道清潤平和的聲音:“叔父今日怎有雅興,來潤玉這冷清之地?”
潤玉緩步走出,目光淡淡掃過滿臉通紅的鄺露,落在丹朱身上。
丹朱哈哈一笑,甩著紅線轉身:“大侄子你可算出來了!老夫這不是怕你一個人悶出病來,特意來瞧瞧嘛!”他湊近潤玉,擠眉弄眼,壓低聲音道,“我看你宮門口這小兵,眉清目秀,魂不守舍,怕是心裡藏著事兒呢!你也不關心關心下屬?”
潤玉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無可挑剔的弧度:“叔父說笑了。璇璣宮人少事簡,能安分守己便好。”他頓了頓,似是不經意地岔開話題,“聽聞叔父前幾日,得了一罈瑤池會的佳釀?”
提到酒,丹朱立刻來了精神,方才那點玩笑心思也拋到了腦後,拉著潤玉便說起酒經來。
鄺露站在一旁,聽著兩位殿下交談,心跳如鼓,悄悄抬眼,只見夜神殿下側臉溫潤,語氣平和地與月下仙人應對,彷彿剛才那讓她無地自容的插曲從未發生。她心中稍定,卻又湧起更深的感激與……一絲酸澀。他果然如傳聞般溫和,即便對叔父這般不著調的調侃,也如此包容。
她不知道,就在潤玉與丹朱看似尋常的閒聊時,他袖中的手指,正輕輕摩挲著一枚剛剛由隱秘渠道送入的薄薄玉簡。玉簡中以特殊密文記載著兩條訊息:
其一,岐黃停職後,其親信仍在暗中活動,試圖與魔界邊境某商團聯絡,似與一批“炎魄”晶石的交割有關。
其二,鳥族首領穗禾,近日似對北境事件格外關注,多次向其姑母天后荼姚請安,密談時間不短。
潤玉心中冷笑。岐黃果然不甘心,還想在停職期間挽回損失?殊不知,越是掙扎,留下的痕跡就越多。而穗禾……這位天后的得力侄女、鳥族公主,對旭鳳抱有執念,對任何可能影響旭鳳或天界局勢的事都異常敏銳。她的關注,或許能成為推動下一步計劃的助力。
“叔父,”潤玉忽然開口,打斷了丹朱關於某種仙酒釀造火候的長篇大論,“近日天界似有些關於北境的閒言碎語,潤玉身處璇璣宮,訊息閉塞,不知叔父可曾聽聞?二弟他……似乎為此有些煩心。”
丹朱正說到興頭上,被打斷也不惱,聞言挑了挑眉,揮揮手道:“可不是嘛!就那點兒破事,兵部也忒較真兒!不過鳳娃那孩子,心高氣傲,覺得丟了面子也是有的。要我說啊,多大點事兒!”他忽然又壓低聲音,帶著點促狹,“不過大侄子,我聽說,好像跟你之前督導什麼新仙官,查出點舊文書有點關係?哎呀,這些麻煩事,不提也罷!還是喝酒痛快!”
潤玉微微頷首,不再多問。他要的,就是丹朱這張嘴,將“夜神督導新仙官查出舊賬,可能間接引發了北境風波”這個模糊的印象,更廣泛地“閒聊”出去。丹朱雖不管事,但交遊廣闊,他的話,很多時候比正式文書傳得更快、更活。
又閒談幾句,丹朱這才抱著潤玉答應贈他的半壺佳釀,心滿意足地哼著歌走了。
潤玉站在宮門口,目送丹朱遠去,這才轉身,目光再次落在依舊站得筆直、卻顯然因他停留而更加緊張的鄺露身上。
“你,”潤玉開口,聲音不高,“隨本君來。”
鄺露心頭一緊,不敢多問,垂首應“是”,跟在他身後一步之遙,走進了璇璣宮深處。她能感覺到前方那襲白衣散發的清冷氣息,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不知等待自己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