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沒有去七政殿,而是走向偏殿一側,那間他偶爾用來處理雜務的小書房。推開房門,裡面陳設簡單,書案上除了筆墨,還隨意放著幾卷攤開的玉簡,以及……一個眼熟的、散發著淡雅寧神香氣的香囊。
鄺露的目光觸及那個香囊,瞬間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潤玉走到案後坐下,並未看她,只伸出修長的手指,拈起那枚香囊,置於鼻端輕輕一嗅,隨即放下。然後,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靜無波,卻帶著洞察一切的穿透力,看向臉色煞白、身體微微顫抖的鄺露。
“太巳仙人府上的寧神香,果然別緻。”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地敲在鄺露耳膜上,“只是不知,太巳仙人若是知曉,他的掌上明珠,不在府中安享清福,卻化名‘露’,扮作男裝,混入我璇璣宮當一個值守兵士……會是何感想?”
鄺露雙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頭深深埋下,聲音帶著哽咽和慌亂:“殿下……殿下恕罪!鄺露……鄺露並非有意欺瞞!我只是……我只是……”她急切地想解釋,卻因巨大的驚慌和羞慚而語無倫次。
“只是想來看看,我這個冷宮殿下,是否如傳言般悽慘可憐?”潤玉替她說完了後半句,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鄺露感到刺骨的寒意。
“不!不是的!”鄺露猛地抬頭,眼中已蓄滿淚水,臉上再無半分偽裝出的鎮定,“鄺露從未覺得殿下可憐!我只是……欽慕殿下風姿,想……想離殿下近一些……哪怕只是值守宮門!父親不知此事,全是鄺露一人任性妄為,請殿下責罰!”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肩膀因壓抑的哭泣而輕輕聳動。
潤玉靜靜地看著她,看著這個前世陪伴他最久、卻也因他受盡情苦的女子,此刻跪在面前,惶恐無助地表露心跡。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依舊沒有絲毫融化。只有冷靜的權衡。
良久,就在鄺露幾乎要被這沉默壓垮時,潤玉才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你既知是任性妄為,便該知道後果。”
鄺露身體一顫,等待最終的判決。
“看在太巳仙人面上,本君不將你遣返,亦不將此事張揚。”潤玉的話讓鄺露難以置信地抬起淚眼,“但璇璣宮,不留無用之人,更不留心懷叵測之人。從明日起,你不必再去宮門值守。”
鄺露眼中剛亮起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七政殿偏殿尚缺一名整理文書典籍的仙侍。”潤玉繼續道,語氣不容置疑,“你若真想留下,便去做這份工。記住,安分守己,謹言慎行。若再有任何行差踏錯,或讓你父親知曉前來要人……你知道該怎麼做。”
峰迴路轉。鄺露呆呆地望著潤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殿下……殿下不僅沒有趕她走,還准許她留在身邊,甚至是在更能接近他的七政殿做事?
巨大的驚喜沖垮了之前的恐懼,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卻是全然不同的滋味。她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鄺露謝殿下恩典!鄺露發誓,定當恪盡職守,絕不敢再有任何欺瞞,絕不給殿下添任何麻煩!”
“下去吧。”潤玉不再看她,重新拿起案上一卷玉簡。
鄺露又行了一禮,這才起身,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地退了出去。
輕輕帶上門,她靠在廊柱上,捂住仍在狂跳的心口,臉上淚痕未乾,嘴角卻忍不住向上彎起。
她留下來了!真的留下來了!
書房內,潤玉放下玉簡,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案面。鄺露,這步棋算是初步落定。她將成為他在璇璣宮內部一雙可靠的眼睛和手腳,連線太巳仙人那條線的橋樑,同時,她那份沉重的傾慕與感激,也將成為最牢固的枷鎖。
他起身,走到窗邊。夜幕低垂,星河欲出。
北境的網,已收緊到一定程度。岐黃停職,疑點暴露,穗禾關注,旭鳳煩心,兵部介入……是時候,丟擲最後一塊石頭,將這潭水徹底攪渾,並把一些人的視線,巧妙地引向別處了。
比如,那個總在暗處活動、與鼠仙有聯絡、對天界心懷不滿的彥佑。又或者,該讓花界水鏡之中,那位身負隕丹、懵懂無知的小葡萄精錦覓,以某種“合理”的方式,提前進入某些人的視野了。
畢竟,前世種種劫難的起點,那一場“誤入”的涅盤,也該提上日程了。而這一次,他會確保,一切“偶然”,都發生在最合適的時間,指向最有利於他的方向。
深夜的璇璣宮七政殿,只餘一盞孤燈。潤玉並未像往日般推演星圖,他面前懸浮著一幅由微光勾勒的、不斷變化的六界簡圖,幾處關鍵節點正幽幽閃爍。時機到了。
他指尖輕點,一道混雜著魔界邊境獨有荒蕪氣息的微弱靈訊,悄無聲息地穿破虛空,落入了忘川河畔一處隱秘的洞府。那裡住著一位鬱郁不得志的散仙——彥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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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就在同一時刻,火神旭鳳的棲梧宮深處,熾熱的涅盤之火正烈烈升騰,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閉關的密室中,旭鳳的真身——一隻通體燃燒著金色火焰的鳳凰,已到了關鍵時刻。然而,一絲極細微、與忘川水腥氣同源的靈力波動,如同毒蛇般鑽入火海,精準地干擾了最核心的一縷本命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