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麥收的季節到了。
黃土高原上的麥子黃了一片又一片，風吹過去像金色的海浪。桃花村的老少爺們都忙著搶收，馬四輩的養殖場也迎來了最忙的時候——五百隻肉雞到了出欄期，冷潔在鎮上和縣城兩頭跑，醜花帶著村裡幾個婦女幫忙宰殺打包，院子裡天天忙得熱火朝天。
這天傍晚，馬四輩從鎮上送貨回來，路過村口的麥田時，看見一個女人正獨自在地裡割麥子。她彎著腰，鐮刀一下一下地揮著，動作不算麻利，但很踏實。旁邊別人家的地裡都是三四個人一起幹活，就她一個人。
馬四輩多看了一眼，認出她是村東頭的楊柳柳。
楊柳柳的丈夫去年冬天得急病死了，留下她和一個三歲的兒子。婆家嫌她是掃把星，分了家把她趕到了村邊上一間破土房裡。她在村裡沒什麼存在感，平時低眉順眼的，見人就躲。
馬四輩停下車，站在田埂上看了兩眼。楊柳柳那半畝地才割了不到三分之一，照這個速度，她得幹到半夜去。別人家的麥子三天前就收完了，她家的還在地裡站著。
楊柳柳直起腰擦汗的時候，看見了田埂上的馬四輩。她愣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像是被嚇到了一樣，手裡的鐮刀都差點掉了。
馬四輩皺了皺眉，大步走下田埂。
“你一個人割？”
楊柳柳不敢抬頭，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嗯……我、我自己能行。”
馬四輩看了看她割過的麥茬，高低不平，有些地方割了一半就斷了，麥穗掉在地上沒人撿。他二話不說，從她手裡拿過鐮刀，彎腰就開始割。
楊柳柳嚇了一跳，連忙去搶鐮刀：“四輩哥，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你去把掉地上的麥穗撿起來，別浪費了。”馬四輩頭也不回地說，手裡的鐮刀使得又快又穩，一刀下去就是一片麥子齊齊倒下。
楊柳柳愣在原地，眼眶有點發熱。自從丈夫死後，村裡人都躲著她，嫌她晦氣。婆家更不用說，巴不得她早點改嫁好把房子收回去。她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從沒想過會有人幫她。
她彎腰撿麥穗，一顆一顆撿得很仔細。夕陽把她瘦弱的身影拉得很長，和馬四輩魁梧的身影交錯在金色的麥田裡。
半個小時後，半畝地的麥子割完了。馬四輩直起腰，把鐮刀還給楊柳柳，面不改色氣不喘。
“明天我讓醜花找幾個人來幫你捆麥子，你一個人幹不了這活。”
楊柳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馬四輩擺擺手，跳上拖拉機走了。
楊柳柳站在麥田裡，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遠去，手裡攥著一把麥穗，攥得指節發白。
第二天一早，醜花果然帶著三個婦女來了，還帶了兩輛板車。幾個女人說說笑笑地幫楊柳柳捆麥子、裝車、運回她家院子。楊柳柳的婆婆遠遠看見了，撇著嘴啐了一口：“騷蹄子，勾搭上馬四輩了，得意什麼！”
這話沒傳進楊柳柳耳朵裡，但傳進了醜花耳朵裡。醜花二話不說，走到那老婆子面前，平時柔柔弱弱的一個女人，此刻眼神硬得像石頭：“楊嬸子，你再敢亂嚼舌根，我回去告訴四輩哥。四輩哥什麼脾氣，你應該聽說過。”
老婆子臉色一變，灰溜溜地關上了門。
收完麥子那天晚上，楊柳柳端著一碗新麥蒸的饃饃來到馬四輩家門口，猶豫了半天才敢敲門。
醜花開的門，看見楊柳柳端著一碗饃饃站在門口，趕緊把她拉進來。楊柳柳進了院子，看見馬四輩正坐在院子裡喝茶，冷潔在旁邊打算盤，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她。
“四、四輩哥，這是新麥蒸的饃饃，你嚐嚐。”楊柳柳把碗放在桌上，臉紅得像煮熟的蝦。
馬四輩拿起一個饃饃咬了一口，新麥的香氣在嘴裡散開，筋道有嚼勁。他點了點頭：“好吃。你蒸的？”
“嗯。”楊柳柳搓著衣角，“你幫了我那麼大忙，我也沒啥能謝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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