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一過，桃花鎮冷庫封頂了。
鋼筋水泥的二層建築戳在鎮東頭的荒地上，周邊三里地都能瞧見。砌牆的工人說這冷庫能存五十噸貨，豬肉、雞肉、鮮菜塞進去，夏天都壞不了。全鎮九個村的養殖戶輪番跑來看新鮮，看完回去就跟人唸叨——馬四輩是真把錢砸地上了。
冷庫外牆還沒幹透，馬四輩就讓工人在大門口掛上了“桃花驛冷鏈”的木牌子。這幾個字是他自己寫的，毛筆蘸紅漆，一筆一劃又粗又硬，跟他人一樣。
趙家溝的砂石路也在臘月裡通了車。八公里路，鋪了碎石子，壓得平平整整，拖拉機跑上去不顛了。趙家溝的村民湊錢做了一面錦旗送到馬四輩家，上面寫著“造福鄉里”四個大字。馬四輩收了錦旗，轉頭讓冷潔給趙家溝送了兩車煤。趙家溝在半山上，冬天比山下冷得多，往年總有人凍出病來。兩車煤分到各家各戶，能頂一個臘月。
這事傳到劉鎮長耳朵裡，他在辦公室坐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這人要是早生三十年，桃花鎮早就不是這個窮樣了。”
集散中心的開工手續在臘月二十八辦下來了。十畝地，省道旁邊，劉鎮長親自帶著土地所的人量的界。設計方案是馬四輩找人畫的——三排鋼架大棚，一排做糧食倉儲，一排做畜禽交易，一排做土特產批發。中間留了停車和裝卸貨的空地，能同時停八輛卡車。
馬四輩站在劃定的地塊上，北風把他的棉大衣吹得鼓起來。眼前還是一片荒草地，枯黃的蒿子在風裡搖晃，但他看到的不是荒地——是三個月後車水馬龍的畫面。
“開春就動工。”冷潔在旁邊說，手裡的圖紙被風吹得嘩嘩響，“磚瓦水泥都訂好了，施工隊也談妥了。劉鎮長說鎮上出十個工人，咱們出工錢。”
“工人的伙食咱們包了。”馬四輩說，“一天三頓，頓頓有肉。”
冷潔看了他一眼，笑了：“你這是拿伙食收買人心。”
“人心是拿真心換的，不是拿伙食買的。”馬四輩轉身往回走，“伙食只是讓人家知道你把他們當人看。”
臘月三十，除夕。
馬家大院貼上了紅對聯，掛上了紅燈籠。醜花從早上就開始張羅年夜飯，殺了兩隻老母雞，燉了一大鍋雞湯。楊柳柳剁了十斤肉餡，包了滿滿三蓋簾餃子，豬肉白菜的、羊肉大蔥的、韭菜雞蛋的，三種餡料分得整整齊齊。冷潔從縣城買回來一臺十四寸的飛躍牌黑白電視機，架在堂屋正中間，天線拉到房頂上，畫面雖然全是雪花點，但聲音還算清楚。
小石頭穿著醜花做的新棉襖在院子裡放鞭炮，楊小偉在旁邊護著他，怕他被炮仗崩了手。老周從酒坊過來，提了兩壇新出的高粱酒，一罈給馬四輩，一罈留著年夜飯喝。
馬四輩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看著一屋子人忙前忙後，心裡算了一筆賬。
五個月前他被高母拽著進高家大院，準備給人家當倒插門女婿。那時候他兜裡一分錢沒有，穿的衣裳是借的，連頓飽飯都沒吃上。五個月後的今天，他名下有一個養殖場、一個酒坊、一間糧油鋪子、一座冷庫，還有馬上開工的集散中心。銀行裡存著五百萬現金，家裡有三個死心塌地的女人，院子裡有一群靠著他吃飯的人。
命這東西，真他媽的說不準。
年夜飯擺了三桌。屋裡一桌坐的是馬四輩、冷潔、醜花、楊柳柳、老周和小石頭，院子裡兩桌坐的是酒坊和養殖場的工人。馬四輩挨個敬酒，每個工人碗裡都夾了一塊紅燒肉。工人們端起酒碗，有人喊“四輩哥過年好”，有人喊“馬老闆發大財”，熱鬧得把電視機的聲音都蓋過去了。
春晚開始的時候，馬四輩坐在電視機前，螢幕上趙忠祥正在報幕。小石頭趴在他膝蓋上睡著了，醜花輕手輕腳地抱起來送回屋裡。楊柳柳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嘩的。冷潔坐在馬四輩旁邊，剝了一個橘子遞給他。
“四輩哥，明年有什麼打算？”
馬四輩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明年，把桃花鎮的產業鏈全部攥穩了。冷庫開春運營，集散中心夏天完工，到時候全鎮的農副產品都從咱們手裡過。下半年，開始往縣裡走。”
“縣裡怎麼走？”
“先在縣城開一家‘桃花驛’的直營店，把品牌立起來。然後再看機會盤幾個廠子。”馬四輩嚼著橘子，目光還落在電視螢幕上，但心思早就不在春晚上了，“縣食品廠去年虧損，縣醬菜廠也在找承包方。這些國營廠子底子好，就是管理和銷路不行。咱們有渠道有資金，盤下來改造一下，比從零開始建廠划算得多。”
冷潔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縣裡的廠子不好碰，水太深。”
“水深才好摸魚。”馬四輩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陳建國倒了，但他那個位子空出來之後，縣裡肯定有人盯著。咱們在桃花鎮鬧的動靜不小，縣裡應該已經有人注意到我了。與其等著人家找上門，不如主動去縣城趟一趟水。你年後幫我打聽一下，縣食品廠和醬菜廠的具體情況——虧損多少，工人多少，廠房裝置怎麼樣，誰在管，誰想承包。”
“行。”冷潔點頭應下。
窗外響起了密集的鞭炮聲，新的一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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