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集散中心破土動工。
同一天，馬四輩在縣城南街的“桃花驛”直營店也開了張。店面不大，四十來個平方，但位置好，挨著縣農貿市場和汽車站，人來人往。店裡賣的全是打“桃花驛”牌子的東西——高粱酒、土雞蛋、臘雞臘鴨、五穀雜糧，還有冷庫裡出的鮮凍雞鴨。包裝統一用米黃色的牛皮紙，印著桃花和古驛站的那個標誌，在一堆散裝雜貨裡格外扎眼。
開張第一天，冷潔在店門口擺了三張條桌，把高粱酒倒在小盅裡讓人免費嘗。半個小時不到，條桌前就圍了三層人。到下午三點，第一批拉過去的五百斤高粱酒全部賣完，土雞蛋也賣光了，連帶著臘雞臘鴨都走了大半。
縣廣播站的記者扛著錄音機來採訪，問馬四輩為什麼把品牌叫“桃花驛”。馬四輩把縣誌上那段記載背了一遍，又加了幾句：“五百年桃花古驛，今天重新活過來了。我的東西，是黃河水澆出來的，黃土坡長出來的，不是工廠裡用機器軋出來的。我要讓全縣的人都知道，桃花鎮的東西，就是好。”
記者聽得兩眼放光，當天晚上縣廣播站就播了這段採訪，標題叫“農民企業家的古驛情懷”。
直營店開張第三天，冷潔拿到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合作意向——縣百貨大樓的採購科主動找上門來，要把“桃花驛”的產品引進百貨大樓的副食品專櫃。
這可不是小事。縣百貨大樓是全縣最大的國營商場，能在裡面設專櫃的品牌，無一不是地區和省級的大牌子。“桃花驛”才冒出來不到半年，能進百貨大樓，等於一步登天。
冷潔簽完意向書回來，跟馬四輩彙報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馬四輩卻很平靜，只說了一句：“做好品控，不能砸了牌子。”
進入五月，集散中心的三排鋼架大棚豎起來了，遠遠望去像三座銀白色的長龍臥在省道旁邊。冷庫開始正式運營，九個村的生豬、肉雞、鮮蛋陸續往裡存，冷鏈運輸車每天跑兩趟縣城。
馬四輩兌現了飯局上的承諾——九個村送來的農副產品，他照單全收，價格比市場收購價高一成，現款現結。村民們拿到了真金白銀，口口相傳，不到一個月，連外鎮的養殖戶都跑來問能不能加入。
冷潔趁機拿出一份“桃花驛聯合體章程”——凡是加入聯合體的農戶，統一使用“桃花驛”品牌，統一質量標準，統一銷售渠道。不交加盟費，不收管理費，唯一的條件是必須按馬四輩定的標準來種養和加工。比如養雞，不能用飼料新增劑；釀酒，必須用純高粱和桃花驛的配方；加工臘肉，鹽量和熏製時間都有規定。達不到標準的，一次警告，兩次除名。
有人嘀咕說馬四輩管得太寬了，但更多的人願意接受。因為只要掛上“桃花驛”的牌子，同樣的東西能多賣兩成的價錢。兩成的價錢，在八四年的農村，是一個能讓人打破頭的數字。
五月中旬，冷潔從縣城帶回來一個訊息——縣食品廠正式掛牌承包。
縣食品廠是全縣最大的國營食品加工企業，有兩條餅乾生產線和一條罐頭生產線，前些年效益好的時候養了三百多號工人。但從去年開始，裝置老化加上管理混亂，產品賣不出去，今年一季度虧損八萬塊。輕工局的人急了，放出話來找人承包，條件是承擔全部債務、安置所有工人、每年交三萬塊承包費。
冷潔把食品廠的資料攤在馬四輩面前，厚厚一沓，足足有三四十頁。
“我找人評估過了。廠房和倉庫是六年前翻建的，雖然舊了點但還能用。三條生產線，餅乾線和罐頭線都有不同程度的裝置老化，維修費大概十萬。最大的問題是工人——在冊工人三百二十人，實際上班不到兩百人，剩下的都是掛名吃空餉。這廠子誰都不敢碰，燙手山芋。”
馬四輩一頁一頁翻著資料，翻到最後幾頁時手指停住了。
“廠區面積四十畝？”他問。
“對。在縣城西邊，挨著火車站。”冷潔答。
馬四輩的眼睛眯了起來。
四十畝地，挨著火車站——這位置絕了。就算三條生產線全部報廢，光這塊地的價值就遠遠超過承包費。他現在需要的是縣城的地盤，是能把“桃花驛”品牌紮下去的根據地。食品廠再爛，有正規的生產資質、現成的廠房和倉庫，接手之後改造一下馬上就能用。至於那些吃空餉的工人，他有的是辦法清理。
“告訴輕工局，我承包了。”馬四輩合上資料，“但有一個條件——工人都要重新考核上崗，不合格的我一個不留。”
冷潔看了他一眼，知道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馬四輩要正式進軍縣城了。
六月中旬，馬四輩簽下了縣食品廠的承包合同。
輕工局的會議室裡，馬四輩在合同上按了手印。跟他競標的還有兩個本地老闆，一個開了五年罐頭廠，一個做了半輩子糧油生意，報價都比他高。但馬四輩的方案裡多了一條——所有工人重新考核上崗，不合格的安排到養殖場和酒坊做普工，一個不往外推。
輕工局的幾個領導交換了眼色，點了頭。他們怕的不是承包費低，是三百多號工人鬧事上訪。馬四輩的方案把這塊心病摘了。
合同一簽，訊息就傳開了。縣廣播站又來了，這次不光是錄音，還帶了臺攝像機。馬四輩站在食品廠大門口，身後是掉了一半漆的廠牌和雜草叢生的院子，對著鏡頭說：“三個月，讓食品廠扭虧為盈。”
記者追問：“你這麼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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