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馬四輩的酒坊開張了。
酒坊設在桃花村東頭一座廢棄的糧倉裡，馬四輩花了兩百塊錢把糧倉盤下來，重新翻修了屋頂，砌了發酵池，又打了兩口深井。釀酒師傅老周從鎮上搬了過來，老頭子一輩子跟酒打交道，一喝馬四輩釀出的頭鍋酒，當場拍了桌子：“這酒要是賣不動，我老周把頭擰下來給你當球踢！”
酒確實好。系統給的釀酒秘方加上老周的手藝，釀出的高粱酒清澈透亮，入口綿柔，後勁醇厚，比起供銷社賣的那種辣嗓子的散酒，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冷潔在鎮上搞了個品酒會，把幾家飯店的老闆和供銷社的採購員都請來了。三碗酒下肚，當場簽了五份供貨合同。桃花村的高粱酒，一炮打響。
酒坊開工半個月，每天出酒量穩定在兩百斤左右，供不應求。馬四輩又招了六個工人，兩班倒趕工。酒糟子也沒浪費，摻進飼料裡餵雞餵鴨，雞鴨長得更快更壯。
這天下午，馬四輩正在酒坊裡跟老周商量增加發酵池的事，冷潔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緊張。
“四輩哥，縣糖酒公司來人了！”
馬四輩手裡的活一頓。縣糖酒公司是國營單位，管著全縣的酒類批發和零售。能搭上這條線，他的酒就不光在桃花鎮賣了，能直接賣到全縣去。
“人在哪？”
“在你家院子裡等著呢，是個主任，姓王，開著吉普車來的。”
馬四輩摘了圍裙，洗了把手，大步往家走。
院子裡停著一輛綠色吉普車，引得半個村的小孩圍著看。堂屋裡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架著金絲眼鏡，正端著茶缸打量屋裡的陳設。醜花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招待著，大氣都不敢出。
馬四輩一進門，王主任站起來，伸出手：“你就是馬四輩同志吧？我是縣糖酒公司的王建國。聽說你們村出了個好酒，我們公司很感興趣。”
馬四輩跟他握了手，兩人落座。王建國說話很客氣，但眼神里帶著國營單位幹部特有的審視。他問了酒坊的產能、工藝、原料來源，馬四輩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聊了半個鐘頭，王建國放下茶缸，推了推眼鏡：“馬四輩同志，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的酒我們嘗過了，確實比目前市面上大部分散酒都好。我們公司有意向跟你籤一份長期採購合同，每年保底採購十萬斤，價格按市場價上浮一成。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你的酒不能散賣了。鎮上那些飯店、供銷社的合同，你得停了。所有產量，全部走我們糖酒公司的渠道。”
馬四輩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冷潔在旁邊臉色也變了。這條件聽著是好，但等於把銷售命脈全交到了別人手裡。糖酒公司要是哪天壓價或者卡脖子，他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馬四輩放下茶缸，笑了笑：“王主任，合同我感興趣，但這個條件我不能接受。”
王建國眉頭一皺：“為什麼？十萬斤的保底量，價格還高一成，這對你一個個體戶來說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餡餅太大，我怕噎著。”馬四輩靠在椅背上，語氣不急不緩，“我的酒剛開啟市場，鎮上十幾家飯店指著我的酒做生意，我要是突然斷供，人家怎麼辦？做買賣講的是信譽，我不能為了糖酒公司這一棵大樹，把自己在鎮上的根基刨了。”
王建國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馬四輩同志，你要想清楚，跟糖酒公司合作，你的酒能賣到全縣甚至全地區。守著鎮上那幾個小飯店，能有多大出息？”
“王主任，我有個折中的方案。”馬四輩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糖酒公司可以拿我酒坊百分之六十的產量，價格按你說的上浮一成。剩下的百分之四十，我自己留著做零售和鎮上的老客戶。第二，合同一年一簽，雙方都有選擇權。您要是覺得我的酒好，明年咱們續簽。您要是覺得不行，好聚好散。”
王建國沉默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茶缸底都朝天了還在喝。放下茶缸的時候，他的表情緩和了下來。
“馬四輩同志，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