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絹瞧著西西卓瑪那雙水汪汪的杏眼,裡頭似盛著西域夜空的碎星,轉來轉去盡是女兒家的嬌羞念想,便知這姑娘心湖已起了漣漪。她放緩了語調,軟聲問道:“西妹,方才你我姐妹間的戲言當不得真。你且實打實說,心中究竟屬意何等樣的女婿?只管放開胸懷講來,不必拘著那女兒家的矜持。”
西西卓瑪聞聽這話,臉頰騰地便飛上兩朵紅雲,忙垂了眸子,指尖捻著裙角那簇繡得活靈活現的格桑花繡線,指節微微蜷曲,似在掂量著詞句的輕重。
沉吟了半晌,才緩緩抬眸,聲音輕得像風中飄著的經幡:“我也說不好具體的模樣,只是……只是瞧不上那些文弱書生。那些士子整日抱著書本吟詩作對,手無縛雞之力,真要是遇著山匪惡犬這般危難境況,只會抖著身子喊救命,那絕不是我想要的。”
“哎喲,我曉得了!”文絹眼前一亮,猛地一拍案几,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兒,震得桌上那盞青瓷茶盞“叮叮噹噹”晃了兩晃,裡頭的茶水都濺出幾滴來。“你是偏愛那有陽剛之氣的武將,對不對?平日裡能舞槍弄棒,耍得幾路好拳腳,真到了危難時節,能將你穩穩護在身後,這般才合你心意!”
西西卓瑪抬眸望她,臉頰紅得似熟透的蘋果,卻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字字堅定:“正是。唯有這般頂天立地的男兒,才值得我西西卓瑪託付終身。”
“這有何難!”文絹撫掌而起,目光掃過席間一眾姐妹,朗聲道:“我娘子軍內猛將如雲,個個都是響噹噹的好漢——要麼驍勇善戰,能在戰場上斬將奪旗,喝一聲便能嚇退敵兵;要麼沉穩可靠,遇事能扛得起責任,天塌下來都能頂半邊天,總有一款合西妹你的心意!各位姐妹聽好了,往後但凡見著品性端正、英武不凡的武將,都替西妹多留幾分心,務必為她尋一個十全十美的良人!此事可行?”
“可行!”眾姐妹齊聲應和,那聲音清亮如銀鈴串在一處搖晃,引得鄰桌几位將領紛紛側目看來,眼神里滿是好奇。春桃更是拍著胸脯,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大聲笑道:“若真尋著合適的,我便先替西妹打探品性,左鄰右舍問個遍,連他三歲時偷沒偷過鄰居家的糖葫蘆都給問清楚,絕不讓她再受半分委屈!”
西西卓瑪見眾人這般熱心,眼眶不由得泛紅,忙起身對著眾姐妹深深一揖,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多謝各位姐姐厚愛!我……我原以為自小孤苦,在這世上孤身一人難尋依靠,未曾想諸位姐姐竟這般待我,這份恩情,我西西卓瑪永世不忘!”說罷,淚珠已在眼眶裡打轉,險些滾落衣襟,她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西妹快坐!”文絹連忙上前扶她坐下,掏出手帕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珠,柔聲道:“你我姐妹一場,何須言謝?往後我們便是你的家人,自當為你籌謀妥當。”紫雲亦執起她的手,那手心溫暖乾燥,柔聲道:“莫要傷感,今日乃是家宴喜慶之日,該開懷才是。若真哭花了臉,待會兒見著滿桌佳餚,怕是都沒胃口享用了。”這話一齣,引得西西卓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淚珠兒也跟著滾落到衣襟上,倒像是綴了顆晶瑩的珠子。
正說著,忽聞庭院外傳來一聲洪亮的吆喝,那聲音穿透力極強,直震得廊下的燈籠都晃了晃:“上菜嘍——”只見莊園的大廚繫著油布圍裙,腰間還掛著塊擦汗的白布,率著十數名雜役,端著硃紅漆托盤魚貫而入。那托盤上的佳餚熱氣騰騰,香氣像長了腿似的,直往人鼻子裡鑽——紅燒肘子油光鋥亮,醬汁裹著肉皮顫巍巍的,輕輕一碰似要化開;清蒸鱖魚臥在白瓷盤中,蔥絲薑絲鋪得整整齊齊,像給魚兒蓋了層青紅相間的被子,鮮氣直鑽鼻腔;還有那烤得金黃酥脆的整雞,表皮泛著琥珀色,油脂順著雞身往下滴,在托盤上積了小小的一汪,引得眾人食指大動,紛紛嚥了咽口水,連方才還在抹淚的西西卓瑪都忍不住偷偷瞄了幾眼。
紫雲見狀,起身執起桌上的琉璃酒杯,那酒杯通透瑩潤,映著庭院裡的日光,泛著淡淡的光暈。她目光掃過全場,朗聲道:“今日家宴,無分尊卑長幼,卻有三杯酒需敬。這第一杯,敬在座的各位長輩!若無諸位長輩坐鎮莊園,為我等打理內務、傳授經驗,我等豈能安心在外奔波廝殺?願各位長輩身康體健,福壽綿長,每日都能喝上二兩好酒,吃上一塊肥肘子!乾杯!”
“乾杯!”全場老少皆起身舉杯,杯中酒液碰撞,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響。長輩們捋著花白鬍須,笑容滿面,有的還輕輕拍了拍桌子,仰頭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流下,也只隨手一抹,毫不在意,那模樣頗有幾分豪邁之氣。
紫雲再斟滿酒杯,轉向庭院角落工匠所在的席位,語氣誠懇:“這第二杯酒,敬我莊園的工匠們!莊園的亭臺樓閣、防禦工事,一磚一瓦皆出自各位之手,連那窗欞上的雕花都是各位精雕細琢的;我們穿的棉麻衣物、用的刀槍器具,亦離不開各位的巧思。是你們的汗水,為我們築起了安穩的家,護我們周全!多謝各位!乾杯!”
工匠們聞言,皆受寵若驚,連忙起身舉杯,有的手都微微顫抖,顯然是激動不已。其中一位老工匠聲音發顫:“大將軍大人客氣了!能為莊園效力,是我等的福氣!往後我們定當更用心幹活,早日把莊園修葺一新”說罷,仰頭飲盡杯中酒。
紫雲第三次舉杯,目光落在護送車隊的勇士與車老大身上。他們皆身著勁裝,雖面帶風塵疲憊,眼下還有淡淡的青黑,卻依舊精神抖擻,腰間佩刀尚未解下,刀刃在日光下閃著寒光。“這第三杯酒,敬一路護送車隊的勇士與車老大們!此番從邊關至長安,千里迢迢,路途艱險,或遇劫匪攔路,揮舞著大刀片子喊打喊殺;或逢暴雨阻路,泥濘不堪難以前行,皆是你們捨生忘死,拔刀相護,方能護貢品與眾人安全抵達。你們辛苦了!乾杯!”
“乾杯!”勇士們齊聲吶喊,聲震庭院,驚得院角槐樹上幾隻麻雀撲稜稜飛起,連枝椏上的葉子都簌簌落下幾片。他們將酒杯高舉過頭頂,動作整齊劃一,仰頭一飲而盡,隨後將酒杯重重置於桌上,“噹啷”一聲,盡顯豪邁本色。
車老大方才還略顯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敢多動,此刻亦放開胸懷,捋著絡腮鬍哈哈大笑:“大人放心,往後再有護送之事,我等定當全力以赴,縱使粉身碎骨,也絕無半分差錯!保管把貨物護得比自家孩子還嚴實!”
三杯酒畢,紫雲放下酒杯,示意眾人落座:“今日宴席,只管盡興吃喝,不必拘束。大家平日裡要麼忙於軍務,要麼操勞家事,難得有這般齊聚的機會,今日便放開了吃,放開了喝!往後莊園上下,仍需同心協力,共守這一方安寧!”
眾人齊聲應和,隨後便舉杯換盞,談笑風生。有的聊起邊關趣事,說那胡人騎兵如何被自己嚇得丟盔棄甲;有的說起莊園新事,道那菜園子裡的黃瓜長得比胳膊還粗;還有的爭論著方才那道烤雞究竟是用了什麼醬料,竟這般美味。庭院內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一派祥和景象。
眾人皆放開懷喝酒,放開量吃肉,有的漢子嫌用筷子夾著不過癮,乾脆直接用手抓著肘子啃,油汁沾滿了手指也不在意,只偶爾用布巾擦一擦。直鬧到日頭西斜,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眾人才醉醺醺地起身告辭,有的還互相攙扶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盡歡而散。
只因時間倉促,周興帶領工匠們只修繕出一座院子,便是那魏宅。魏宅裡的李劉大院尚算寬敞,可容數戶人家居住,他便安置曹猛、郈垕兩家在此。魏卓卿親自揮毫,在門楣匾額添上“曹郈”二字,那筆墨遒勁有力,入木三分,旁人一眼便知院中住著李、劉、曹、郈四姓人家。寫完後,他還得意地捋著鬍子,問身旁的工匠:“我這字如何?是不是比那長安城裡的書法大家還勝幾分?”工匠們連忙點頭稱是,說得魏卓卿眉開眼笑。
隨車隊而來的人,願入娘子軍的,登記造冊準備行裝;願留紫雲莊園做事的,周興便按各人所長分派活計,燒火的去廚下;識字的去賬房;想回老家的,便給足盤纏賞銀,讓他們在長安自在遊玩幾日,嘗一嘗長安的特色小吃,逛一逛長安的繁華街巷,再派人穩妥送歸。
文絹和小翠最緊要的事情,便是尋找自己的家人。她們各自回到舊宅,那房子雖依舊立在原處,牆皮卻已斑駁脫落,露出裡頭的黃土,院內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風一吹便“沙沙”作響,家人卻早已不見蹤影。她們上次回來留在桌子上的紙條還在,說明沒有人回來過。
二人腳不沾地跑遍街巷,四處尋親訪友,逢人便問,連街邊賣茶水的老婆婆、修鞋的老師傅都問遍了,卻杳無音訊。
回到莊園後,二人垂眉斂目,愁緒難掩,往日里嘰嘰喳喳的兩個姑娘,如今卻沉默了許多,日夜憂心親眷安危,茶飯也少進了許多,原本圓潤的臉頰都消瘦了幾分。
紫雲見她倆心急火燎,面色憔悴,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也心疼不已,當即遣了十數名幹練人手四處尋訪,城裡城外都找了個遍,甚至連那些偏遠的村落都去了。奈何親眷既未留口信於鄰里,也無半點音訊傳來,彷彿人間蒸發一般。有個差人回來稟報,說在城外的破廟裡發現了幾件舊衣物,文絹和小翠連忙跑去檢視,結果發現並非自家之物,二人失望而歸,眼圈都紅了。
她倆無奈,只好又各回舊宅,在案上留書。那字跡歪歪扭扭,想來是心緒不寧所致,字裡行間滿是期盼,言明親人歸來後,可往紫雲莊園尋她們,或託人捎信至莊園門房,必定會有重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