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卓卿夫婦設過家宴之後,紫雲莊園莊主——木刺山節度使、振國大將軍魏紫雲,遂命賬房擇取黃道吉日,再擺家宴,宴請闔家親眷並姊妹們。自入唐以來,世家大族最重親族和睦,凡有升遷或喬遷之喜,必邀族人歡聚,以固宗族情誼,紫雲雖為女將,亦深諳此理。
是日辰時過半,莊園內已灑掃庭除,正廳中設一圓桌,上鋪素色錦緞桌布。所備菜餚並無山珍海味、奇珍異獸,亦無名茶佳釀、玉盤珍饈,唯是一桌尋常家常菜:醋芹、胡餅、粟米羹、醃菜臘肉、菘菜炒筍,皆是平民百姓日常所食。僕從們身著青布短打,往來穿梭間步履輕緩,不敢有半分喧譁,盡顯莊園規矩。
此時紫雲已換去朝服,身著一襲月白襦裙,外罩淺青披帛,髮髻間僅簪一支素銀簪子,全無大將軍的赫赫威儀,倒像個溫婉持重的世家主母。她立於廊下,望著陸續前來的親眷,眉宇間帶著溫和笑意,卻又難掩一絲審慎。身旁侍女輕聲問道:“娘子,酒菜已備妥,是否請諸位入席?”紫雲微微頷首:“且等公婆與父母到齊,再行開席。”
不多時,魏卓卿夫婦與陳回光父母並一眾親眷皆已至。按唐朝禮儀,長輩先行,魏卓卿攜夫人走在最前,陳父陳母緊隨其後,其餘晚輩則按長幼次序排列,魚貫而入正廳。紫雲上前兩步,對著魏卓卿夫婦深深一福:“爹爹、母親,一路勞頓。”又轉向陳父陳母,同樣行禮:“公公、婆婆,今日天寒,快請入內暖身。”眾人紛紛還禮,口中說著“有勞莊主”“多承費心”之類的客套話。
待眾人按輩分坐定,紫雲方在主位落座。她目光掃過席間眾人,見皆是面帶喜色,心中稍安,遂舉起面前酒杯,朗聲道:“諸位長輩、晚輩及兄弟姊妹,今日喚眾人前來,非為鋪張,實因我等自戰亂與諸般困厄中脫身,終得此安穩居所,實屬不易。今有了自家宅院,往後可過豐衣足食、安穩度日之生活。然朝局內外複雜,世道險惡,我魏氏與陳氏皆是寒門出身,驟居此氣派莊園,恐生驕奢之氣。須知驕奢乃家族衰敗之兆,昔年西晉石崇鬥富,終致身死族滅;近觀楊國忠專權,驕奢淫逸已至登峰造極,亦落得身死馬嵬坡之慘局。故此,需將此弊風扼殺於萌芽之中。今日這杯薄酒,願與諸位共飲,誓守勤儉本色!”
“謹從莊主所言!乾杯!”眾人齊聲應和,皆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唐朝飲酒禮儀講究“先乾為敬”,紫雲作為主人先飲,其餘人等隨後跟上,動作整齊劃一,盡顯禮儀周全。
魏夫人放下酒杯,雙手合十,唸了聲“阿彌陀佛”,介面道:“吾兒所言極是。老身自幼便聽家中長輩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越是居於豪宅大院,越要守平民百姓之本色,粗茶淡飯方能養人,綾羅綢緞反易亂心。阿彌陀佛,願我等皆記此理。”
周興亦附和道:“魏夫人所言不虛。楊國忠便是典型,其府中金銀堆積如山,侍女皆著錦繡,連馬廄都以金銀為飾,這般驕奢,怎會有好下場?此事,我等居莊園者皆當警醒,切不可因小失大,為一時享樂而斷送家族前程。”他曾任軍中校尉,說話間帶著幾分鏗鏘有力,引得席間眾人頻頻點頭。
紫雲見眾人皆表認同,心中欣慰,正欲再添些菜餚,卻見回光小姨扶著侍女的手站起身來。回光小姨乃陳回光之母的妹妹,年近五旬,性子素來急躁,今日穿著一身絳色襖裙,頭上插著兩支金步搖,走動間微微晃動。她對著魏卓卿夫婦一福,說道:“今日親家與雙方家人皆在此,老身有一事,思慮多日,想請親家拿個主意。”
魏卓卿見她神色鄭重,忙抬手道:“回光他小姨,皆是自家人,有話但說無妨。”
“好,親家爹既讓我說,我便直言。”小姨往前湊了湊,聲音提高了幾分,“回光與紫雲成婚之時,正值木刺山戰亂,雙方父母親友皆未得參與,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依咱們關中本地風俗,此乃‘不全之禮’,恐影響其後嗣綿延。如今條件具備,雙方父母、親友亦在,不如擇一良辰吉日,為他們補辦一個婚禮,也好讓街坊鄰里知曉,咱們陳家與魏家是明媒正娶的親家。”
小姨此言一齣,在座諸人皆表贊同。最先表態者乃紫雲母親,她放下手中的茶盞,再次合十道:“阿彌陀佛,回光小姨道出了老身的心裡話。按照老理,婚禮不全,便是‘名不正言不順’,確會影響他們日後生育。紫雲與回光成婚已十載,卻未有一兒半女,此乃我等長輩心中最大的牽掛,今日能補辦婚禮,實乃天大的好事。”
唐朝人極重子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深入人心,尤其是世家大族,更是將延續香火視為頭等大事。
回光母親見親家母表態,亦連忙附和道:“親家母所言極是。俗語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們小兩口至今未有子嗣,想來便是因婚禮不全,上天示警。彼時條件所限,亦是無可奈何;今時不同往日,莊園寬敞,家資豐厚,必當為他們補辦一場完整婚禮,也好讓列祖列宗安心。”
周興見狀,撫掌笑道:“此事甚妙!若能將郭大將軍請到婚禮現場,便再好不過。郭大將軍乃朝中元老,又是當年促成紫雲與回光姻緣的大媒,有他在場,這場婚禮便更添光彩,亦顯我等對婚事的重視。”
“周興之提議,我雙手贊成!”魏卓卿眼中一亮,介面道,“趁郭大將軍尚在長安賦閒,將他老人家請來,實乃完美。想當年,若非他將紫雲的詩箋呈予皇上,又在皇上面前極力周旋,說紫雲文武雙全、堪為良配,便無紫雲與回光的姻緣。他既是大媒,又是紫雲的恩師,理當請他前來主持大局。”
“然也!”周興接著道,“當年我隨郭大將軍平叛時,便聽他時常誇讚紫雲,說她小小年紀便有勇有謀,將來必成大器。如今紫雲果然不負所望,官至節度使、大將軍,這份情誼,更該請他老人家來見證這樁喜事。”
魏卓卿點點頭,目光轉向周興與回光小姨,沉聲道:“你二人從今日起便著手籌備婚禮,切記,此乃我家家事,不可鬧到城中去。因紫雲身份已非往昔,身兼節度使與大將軍二職,朝中魚龍混雜,有友必有敵。若過於張揚,恐被有心人抓住把柄,說我等恃寵而驕、結黨營私。故莊園內縱是熱鬧些無妨,可張燈結綵,宴請親眷,卻切不可張揚至城中,更不可請朝中官員前來,你等明白嗎?”
“明白!”周興與回光小姨齊聲應道,神色皆是十分鄭重。他們深知紫雲身處高位,行事需格外謹慎,不敢有半分懈怠。
“誰去請郭大將軍呢?”周興又問道,“郭大將軍雖賦閒在家,卻也是朝中重臣,尋常人前去,恐難請動。”
“還是我去吧。”紫雲開口道,“郭大將軍今賦閒在家,我本也該時常去探望他老人家,只是前些時日忙於莊園事務,未能成行。待良辰吉日定下,我便親往相請,一來盡門生之禮,二來也顯誠意。”
“然,也只有你有這般面子。”魏卓卿點頭贊同,“你曾是他部下,在他麾下屢立戰功,亦算他門生中最出色者。他對你向來器重,你去相請,他必不推辭。”
“豈止門生,乃是最得意之門生!”周興補充道,“當年郭大將軍常對人說,‘魏紫雲這丫頭,比男兒還強幾分’,你去相請,他定然歡喜。”
“此事便如此定了。”紫雲說罷,再次舉起酒杯,對著小姨與小姨夫道,“小姨、小姨夫,多謝二老對我與回光的關心,此事勞煩二位費心。這杯酒,我代回光敬二老!”
小姨與小姨夫連忙舉起酒杯,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快別這麼客氣!幹了!”三人一飲而盡,席間氣氛愈發融洽。
放下酒杯,小姨又問道:“那得將回光喚回莊園吧?他如今在邊關駐守,婚禮之事,也需他親自拿主意。”
“嗯,小姨,此事交由我便是。”紫雲應道,“我今日便派人快馬傳信,讓他將邊關軍政要務交代給呂線等將領,儘快趕回莊園。想來他得知此事,也會十分歡喜。”
“那我等便分頭準備了。”小姨說罷,便與周興低聲商議起婚禮的細節來,諸如採買布料、準備喜餅、佈置新房等事宜,說得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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