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回光歸至木刺山時,暮色已浸滿峰巒,殘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隱入林間,山風捲著草木的清寒,貼著他的衣襬掠過時,竟帶起幾分遠路的塵霜。推開院扉,簷下懸著的羊角燈籠輕輕晃了晃,昏黃的光暈漫過青石板,紫雲正立在廊下,素色衣袂沾著些微夜露,手中捧著一盞青瓷茶盞,指腹摩挲著盞沿,茶煙嫋嫋,她卻未沾半口,只凝眸望著院門方向,眼底藏著幾分說不清的牽掛。
見他歸來,她才稍稍抬眉,聲音輕得似山澗細流,怕擾了這暮色,也怕驚了他一身風塵:“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怎不多在莊園裡歇幾日?”
陳回光抬手撣了撣肩頭的塵土,指尖還帶著山間的涼意,他望著紫雲眼底的關切,語氣平淡卻藏著幾分妥帖:“那邊的事都了當了,再待下去反倒不妥。何況,蘭花也一再催我回來。”他未細說,祁蘭花的催促,從來不是不耐,而是怕旁人嚼舌根,說她不懂事理,耽誤他邊關與木刺山的諸事。
紫雲垂了垂眼,將茶盞往前遞了遞,聲音依舊輕柔,卻裹著千言萬語:“怎麼樣?”這三字極簡,卻藏著她對莊園諸事的惦念,對祁蘭花的牽掛,更藏著一份不願點破的體諒。
陳回光站在燈籠光暈裡,肩頭的風塵尚未散盡,他緩緩點頭,目光先垂落至青石板上的苔痕,又緩緩抬起,眼底掠過一絲鬆快,卻也摻著幾分難掩的疲憊,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挺好的。”這三字,亦是包羅萬千,藏著他對祁蘭花的關照,對陳家長輩的安穩,也藏著一份不願讓紫雲憂心的心思。
他的聲音不高,低低沉沉的,落在寂靜的院裡,竟與山風的輕響融在了一起。紫雲沒再追問,只輕輕“嗯”了一聲,將茶盞穩穩遞到他掌心:“路上辛苦了,這茶還溫著,喝一口暖暖心。”瓷壁的溫熱透過指尖熨帖過來,驅散了他一路奔波的寒涼,也暖了他風塵僕僕的心。
說完,紫雲便轉身往屋內走,步履輕緩,裙裾掃過廊下的石階,未有半分停頓,也未曾回頭。她心裡清楚,有些事,不必問得太透,有些話,不必說得分明,莊園裡的事,終究是他與祁蘭花的私事,心照不宣的體諒,遠比刨根問底的關切,更顯溫柔。
陳回光捧著茶盞,緊隨其後進屋。屋內燭火已燃,暖黃的光暈鋪滿全屋,桌上擺著一隻冰沙籠,籠下的飯菜還冒著嫋嫋熱氣,香氣漫溢開來,勾得他腹中飢腸轆轆——他一路策馬奔回,竟未顧得上吃一口東西。紫雲伸手掀開冰沙籠,熱氣愈發濃郁,她抬眼看向他,語氣自然:“吃吧。”
陳回光腹中的飢餓瞬間翻湧上來,他抬眼看向紫雲,眼底滿是感激,順勢坐下,拿起筷子,又連忙看向她:“你也吃,別隻看著我。”
“嗯,等你等得我也餓了。”紫雲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眼底帶著淺淡的笑意,“這菜與飯,我已熱了三回,就怕你回來時涼了,快吃吧。”
二人相對而食,席間偶有閒談,多是些木刺山的瑣事,邊關的安穩。紫雲幾次話到嘴邊,想問一問莊園裡的細枝末節,想問一問祁蘭花的近況,卻又一次次嚥了回去——她怕問多了,惹他心煩,也怕觸碰到不該提及的隱私。而陳回光,自始至終未曾主動提及莊園的半分,他懂紫雲的心思,更不想因旁人的事,擾了二人此刻的安穩,惹她不快。
夜漸漸深了,燭火在風裡輕輕搖曳,偶爾噼啪一聲,爆出一小朵光花,轉瞬便又歸於平靜。二人已然食畢,坐在燭火下對坐,屋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輕響,也能聽見窗外山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陳回光忽然抬起眼,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竟有些乾澀,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只化作一句:“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
紫雲聞言,微微一側頭,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淡無波,卻藏著一份通透與溫柔:“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們夫妻一場,總不能辜負了聖上的恩典。若是先皇與貴妃娘娘泉下有知,見你如今仍無後人,也定會勸我這般做的。”
說罷,她才抬眼看向他,目光溫溫軟軟的,像燭火映出的那圈光暈,不刺眼,卻足夠溫暖,漫過他的眼底,也漫過他的心頭。
陳回光悄悄攥了攥袖口,指尖微微用力,聲音愈發低沉:“所以,你的大恩,我當真不知如何報答。”
紫雲未再多言,只端起桌上的茶壺,緩緩將他面前的空茶杯續滿,水聲淅淅瀝瀝,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似一首輕柔的小曲,沖淡了幾分沉悶。“又說這些傻話。”她微微彎了彎嘴角,那笑意很淡,卻順著眼角的細紋漫開,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夫妻之間,哪有什麼得失回報可言?我們好好過日子,過得踏實安穩,便是不辜負皇恩,也不辜負爹孃。”
窗外,山風輕輕拂過樹梢,沙沙作響,月亮從雲層後露出半張臉,清輝淺淺,漫過窗欞,灑在屋內的桌案上,照見二人交疊的雙手,也照見那盞溫了又溫、始終未涼的茶。
夜還很長,日子也還很長。有些話,不必說盡,藏在心底,便是最深的默契;有些恩,不必言謝,默默相守,便是最沉重的應答。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大抵便是這般模樣——兩兩相伴,彼此體諒,歲歲安暖。
自昔年痛擊入侵的突厥、回紇之人後,邊關便徹底歸於平靜,木刺山一帶,也終於迎來了難得的太平盛世。山間的百姓,再也不必擔心戰火侵擾,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耕織勞作,安居樂業,日子過得愈發踏實紅火。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便是半年有餘。這半年裡,陳回光的父母與小姨,心中最牽掛的,便是祁蘭花的身子——自她與陳回光新婚以來,許久未有身孕,一家人日日盼著,盼著她能有幾分動靜,好為陳家添丁進口,延續香火。
這日,小姨終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尋了個空閒,拉著祁蘭花在院內的石凳上坐下,裝作閒聊的模樣,語氣裡卻藏著幾分試探:“蘭花,你近來……咋樣?身子可有不適?”
祁蘭花何等聰慧,怎會聽不出小姨的言外之意?她故作懵懂地眨了眨眼,笑著反問:“小姨,啥咋樣呀?我身子好得很,沒啥不適。”她這般裝傻,不過是不願直面那未孕的窘迫——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嫁到陳家,最大的使命便是傳宗接代,可如今這般模樣,她心中亦是焦急,卻又無可奈何。
小姨見她裝傻,也不繞彎子,索性開門見山,語氣也急切了幾分:“傻孩子,小姨還能問啥?便是你的肚子,這都半年多了,就一點動靜也沒有?”
祁蘭花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緩緩抬起手,輕輕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掠過一絲失落,輕輕搖了搖頭,語氣無奈:“靜如止水,半點動靜也無。”
小姨眉頭一蹙,沉吟片刻,語氣篤定:“我明白了,定是回光那孩子身子有問題。”在她看來,祁蘭花模樣周正,身子康健,未有身孕,定然是陳回光的緣故。
一聽這話,祁蘭花的心瞬間沉了下去,臉上的血色也淡了幾分,語氣裡滿是慌亂與無措:“那咋辦呀?小姨?”她嫁給陳回光,本就是為了傳宗接代,若是陳回光身子真有問題,她這個使命,便再也無法完成,屆時,她又如何面對陳家的列祖列宗,如何面對陳回光與紫雲?
小姨見她慌亂,連忙拍了拍她的手,溫聲安慰:“你莫要擔心,也莫要慌亂。我明日便同你姨夫商量,一同去長安城一趟,尋尋那些醫術高明的郎中,看看能不能治這種病症。等我們尋好郎中,便寫信叫回光回來一趟,讓郎中醫治一番,說不定便好了。”
祁蘭花聞言,心中的慌亂稍稍散去幾分,眼底湧起一絲感激,連忙起身,對著小姨福了一禮:“多謝小姨,勞煩小姨與姨夫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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