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院裡的水缸都結了層薄冰,踩在地上能聽見鞋底蹭著凍硬地面的“咯吱”聲。
陳向陽把油紙包往懷裡又揣了揣,棉襖領口緊了緊,還是覺得寒氣往脖子裡鑽。
他攥著懷裡裹得嚴實的包子,腳步放輕,走到婁曉娥家門前,指尖叩在木門上,發出“篤篤篤”三聲輕響,在這冷寂的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沒隔多久就開了,是婁曉娥的母親覃雅莉。
她穿著一身加厚的暗紋棉旗袍,外面套了件駝色毛坎肩,頭髮梳得整齊,可指尖還是凍得有點發紅。
覃雅莉的目光落在陳向陽身上時,先是頓了頓,跟著掠過一絲複雜——有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她沒多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聲音壓得很低:“快進來吧,外頭冷。屋裡生了暖爐,能暖和些,去裡屋看看曉娥,她這陣子……心裡不好受。”
陳向陽應了聲“好”,剛邁進門,就覺一股暖意裹了過來——
外屋牆角擺著個黃銅暖爐,爐口泛著淡淡的橘紅火光,爐身上搭著塊洗得乾淨的藍布。
爐邊還放著個銅水壺,壺底“滋滋”冒著細煙,暖融融的熱氣順著爐口往上飄,把屋裡的寒氣驅散了大半,連空氣裡都帶著點炭火的溫吞味。
他提著油紙包往裡走,裡屋的門虛掩著,隱約能聽見裡頭壓抑的抽氣聲。
推開門,就見裡屋靠窗的位置也擺了個小些的鐵製暖爐,爐火燒得正旺,把屋裡烘得暖烘烘的,連窗玻璃上都凝了層薄薄的水汽。
婁曉娥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背對著門口,肩膀卻一抽一抽的,烏黑的長髮散在枕頭上,沾著些許淚痕,連露在外面的手都攥著被角,指節微微泛白。
“曉娥姐?”陳向陽心裡一緊,快步走到床邊,把油紙包放在床頭櫃上——那油紙包還帶著他心口的溫度,在暖爐的熱氣裡,很快散出淡淡的肉香。
他伸手輕輕拍了拍婁曉娥的肩膀,“怎麼了這是?好好的怎麼哭了?有話慢慢說。”
婁曉娥聽見他的聲音,身子明顯僵了一下,跟著慢慢轉過身來。
她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臉上滿是淚痕,往日里清亮的眼神此刻蒙著一層水霧,看得人心頭髮揪。
見陳向陽滿臉焦急,她再也忍不住,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哽咽著開口,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向陽……我、我要走了。”
“走?”陳向陽愣了一下,忙俯身追問,順手把床邊暖爐上溫著的搪瓷杯遞過去。
“走哪去啊?好好的怎麼突然要走了?是出什麼事了嗎?先喝點熱水暖暖身子,慢慢說。”
婁曉娥接過杯子,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心裡卻還是涼颼颼的。
她抬手抹了把眼淚,可剛擦乾,新的淚珠又湧了出來,吸了吸鼻子,聲音斷斷續續的:“是我爹……我爹讓我去香江。”
說到這,她頓了頓,眼神里多了幾分委屈和無奈,“我爹說,許大茂壞了事進了監獄,名聲太臭了。
我們婁家本來就樹大招風,我要是還留在這兒,住許大茂家的房子,傳出去……婁家的名聲就全毀了。”
她說著,突然伸手緊緊摟住陳向陽的腰,臉埋在他帶著寒氣卻依舊溫暖的衣襟上,哭得更兇了。
她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向陽,我不想走……我捨不得你啊!我一想到以後見不著你了,我心裡就像被刀扎一樣的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