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魅沉默著,冰藍色的眼眸如同最深沉的寒潭。她的目光再次掃過沉浸在符籙世界中的阿箐和神遊天外的胡瑤,確認她們的注意力不在此處,然後,她的視線重新回到張大凡臉上。
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她點了一下頭。
動作幅度小到彷彿只是呼吸帶來的自然顫動,但其中蘊含的肯定意味,卻重若千鈞。
緊接著,她抬起那隻沒有受傷的手,修長而有力的食指,先是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指尖堅定地指向裂縫之外,指向那無邊無際的混亂與黑暗。最後,她的手掌翻轉,掌心向下,做了一個緩慢而有力的“按壓”動作。
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正在按著他們的頭,強迫他們走向某個既定的方向。
張大凡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完全理解了羅剎魅這無聲的“語言”。她在認同他的懷疑,並且用她基於無數次生死搏殺積累下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告訴他:這背後,極可能存在著一個強大的、擁有清晰意圖的意志(“腦”),正在有意地“安排”或“操控”(“按壓”)著他們的處境和遭遇。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後頸。
他點了點頭,面色沉靜如水,但眼神深處那簇火焰,燃燒得更加冰冷、更加專注。一種無需言語、基於對危險共同認知和絕對警惕的同盟感,在兩人之間無聲地建立起來。
場景驟然切換。
北境,坐忘峰之巔。
狂風在這裡獲得了肆無忌憚的自由,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嘯,捲動著蘇芷薇雪白的衣袂和如墨染就的青絲,獵獵作響。她獨立於萬丈冰崖的最邊緣,腳下是翻騰不息、彷彿亙古不變的雲海,而遠方天際線的盡頭,那片屬於魔域的天空,永遠籠罩著一層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暗紅血色。
孤高,清冷,決絕。
她纖細而白皙的手指間,緊緊攥著一枚溫潤的同心玉。此刻,這枚與她心神相連的玉佩,不再是之前那種若有若無的微熱,而是散發出一種斷斷續續的、如同烙鐵般灼燙的波動!這波動毫無規律,時而劇烈,時而微弱,彷彿玉佩另一端那個與之關聯的生命,正在生死線上瘋狂掙扎,或者置身於一個極端不穩定、充滿毀滅效能量的環境中。
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但她渾然不覺。絕美的臉龐上覆蓋著一層比萬年玄冰更冷的寒霜,唯有那雙清澈如秋水、此刻卻映照著遠方暗紅的眼眸,透露出一種比腳下冰川更堅不可摧的意志。
腳步聲自身後傳來,沉穩中帶著一絲急促。
寧婷婷走到她身側,臉色同樣凝重得能滴出水來。她手中託著一個造型古樸、非金非木的暗色羅盤,羅盤表面銘刻著無數細密複雜的太古符文,中心處,鑲嵌著一塊淚滴形狀的、晶瑩剔透的晶石。此刻,這塊晶石正散發出微弱而極其不穩定的光芒,明滅不定,彷彿隨時都會徹底熄滅。
“芷薇姐,”寧婷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同心玉異動加劇,波動混亂而痛苦……大凡他們……恐怕已到了生死攸關的境地。”
蘇芷薇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魔域的方向,彷彿要穿透無盡空間,看到那個牽動她全部心神的身影。她的聲音清冷如冰刃劃破空氣,帶著不容置疑、亦不容反駁的決絕:
“不能再等下去了。天涯閣的議事廳裡,永遠是無窮無盡的爭論、權衡和掣肘。指望他們達成一致,黃花菜都涼了。我們必須自己來。”
寧婷婷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寒氣,舉了舉手中的羅盤,聲音低沉:“‘溯魂尋蹤術’的所有前置準備,已基本完成。但是芷薇姐,你知道的,此法逆天而行,需以施術者心頭精血與部分本源神魂為引,強跨無盡虛空壁壘,風險……十死無生!即便成功引動,能否將訊息送達,送達的是吉是兇,猶未可知!很可能……很可能只是白白犧牲!”
蘇芷薇緩緩轉過頭,看向寧婷婷,那雙眸子裡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片焚盡一切的平靜:
“縱然只有一線希望,縱然最終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也要試。”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般敲在寧婷婷的心上,也敲在這呼嘯的狂風之中。
“開始準備吧,婷婷,”蘇芷薇重新望向魔域,語氣不容置疑,“為我護法。”
悲壯與決絕的氣息,如同實質般瀰漫在坐忘峰巔,與遠方那暗紅的天空遙相呼應。
視角重新拉回深淵裂縫。
那幾口清水帶來的慰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喉嚨深處那熟悉的灼痛和乾澀感,再次如同幽靈般悄然浮現。資源的匱乏,依然是懸在每個人頭頂,隨時可能斬落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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