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49章 山楂樹下(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懵懂牽手

父親的老菸斗就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深褐色的黃楊木鬥身裂著道細縫,是去年搬家時從紙箱裡滑出來摔的。當時我蹲在地上撿,看著那道裂紋心疼得直皺眉,父親卻笑著說“沒事,纏圈膠布還能用”,他找了卷透明膠布,一圈圈仔細纏在裂縫處,指尖的老繭蹭過木面,留下淡淡的劃痕。如今父親走了,這隻菸斗成了他最常伴我的物件,鬥裡還殘留著半撮沒燃盡的菸絲——是他走那天下午,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填的,我總覺得湊近聞,還能聞到他身上慣有的、混著菸草與黃土的味道,暖得讓人鼻酸。

昨夜下了場秋雪,是今年入秋後的第一場雪。今早推開窗,院外的梧桐樹落了滿地葉子,枯黃的葉片沾著細碎的雪粒,像撒了把摻了銀粉的碎金。我蹲在樹下撿葉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雪,忽然就想起父親常唸的那句詩:“故思忽漫心頭角,舉目山河盡染秋。”小時候不懂這話裡藏的愁緒,只覺得秋天下雪新鮮好玩,總纏著父親帶我去後山採野山楂。他從不推辭,每次都扛著鋤頭在前頭走,我跟在後面,晃著他的衣角,他便會停下來,彎腰牽住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得很,是常年握鋤頭、捏菸斗磨出來的老繭,蹭得我指腹發癢,卻暖得能焐熱深秋的風。

那時候父親還年輕,頭髮裡沒這麼多白霜,扛著五十斤的化肥袋能走三里地,從地裡回來,還能在灶臺前給我烤紅薯。紅薯是自家地裡種的,個頭不大,卻甜得流油。他把紅薯埋在灶膛的餘燼裡,等我寫完作業,就掏出來遞給我,自己則坐在門檻上,摸出老菸斗,填上菸絲,“啪”地劃根火柴點燃。煙霧慢悠悠飄起來,混著紅薯的甜香,我啃著紅薯,看他眯著眼抽菸,鬥身的影子落在地上,隨煙霧輕輕晃,總覺得那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

有次我在田埂上追蝴蝶,不小心踩空摔進了土溝裡,膝蓋磕破了皮,疼得我坐在地上哭,喊著要找娘。父親聽見聲音跑過來,沒像娘那樣哄我,只蹲下來,用袖口擦了擦我臉上的淚和泥,從口袋裡摸出這隻老菸斗,在鬥身上輕輕敲了敲:“丫頭,咱莊稼人不怕摔,站起來拍拍土,比啥都強。”我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他卻突然牽住我的手,掌心的溫度透過指尖傳過來,他往山那邊指:“你看,那片山楂樹,等雪化了就紅了,到時候爹再帶你去摘,摘了給你熬山楂醬。”我盯著遠處的山楂林,又看了看他握著我的手,慢慢止住了哭,跟著他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家走。那天晚上,他用溫水給我洗了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傷口上塗了點獾油,說“這油治磕碰最管用”,我趴在他腿上,聞著他身上的菸草味,很快就睡著了。

後來我到了上學的年紀,要去鎮上住校。開學那天,父親送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也是這樣牽著我的手。他沒說太多話,只把老菸斗從口袋裡掏出來,用布擦了擦鬥身,塞進我書包的側兜:“想爹了,就聞聞這菸斗,跟爹在你身邊一樣。”我當時嫌菸斗味重,覺得帶著它去學校會被同學笑話,偷偷把它藏進了書包最底層,直到週末回家,才發現他在我課本里夾了張紙條。紙條是用他常用的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很認真:“霜雪怎銷離別痛,世途多是冷與愁。丫頭要自己照顧好自己,別凍著,別餓著。”那時候我剛學寫毛筆字,對著紙條上的字琢磨半天,只覺得“離別痛”三個字,比課本里最難的算術題還難理解——我只知道週末能回家見著他,卻不懂他寫下這句話時,心裡藏著的捨不得。

有次週末回家,我看見父親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裡拿著那隻老菸斗,卻沒點燃,只是反覆摩挲著鬥身。我走過去問他怎麼了,他才說“你娘今天去鎮上趕集,忘了帶錢,我本該送她去的,卻要去地裡澆麥子”。我坐在他身邊,學著他的樣子,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粗糙了,指關節處裂了道小口子,還沾著點泥土。“爹,下次我陪娘去趕集。”我小聲說,他笑了,把菸斗遞給我:“等你長大了,就能替爹照顧娘了。”那天下午,我們就坐在藤椅上,曬著秋陽,他給我講他年輕時的事——講他怎麼跟娘認識的,講他第一次種麥子時,把麥苗當草給除了,被爺爺追著打,講他第一次用這隻老菸斗,是爺爺在他十八歲生日時送的,說“男人得有個像樣的物件,扛事的時候能定定神”。我聽著他的話,看著他手裡的菸斗,忽然覺得,父親好像沒那麼高大了,他也有自己的擔心和委屈,只是從不跟我說。

再後來我長大了,考上了城裡的大學,要離開家去外地讀書。走那天,天還沒亮,娘就起來給我煮了雞蛋,父親坐在桌邊,看著我吃,卻沒像以前那樣送我到村口。我出門時,他才從口袋裡摸出那隻老菸斗,鬥身被他摩挲得發亮,他把菸斗塞進我手裡:“城裡不比家裡,受了委屈別憋著,給家裡打電話,爹聽你說。”他的聲音有點啞,卻沒看我,只盯著院外的梧桐樹,樹葉已經黃了,被風吹得“沙沙”響。我知道他捨不得我走,卻不想讓我看見他的眼淚。“君若當時身側伴,何需借雪解孤憂”,這話他沒說出口,可我握著那隻溫熱的菸斗,忽然就像小時候那樣,伸手牽住他的手。他的手比以前更瘦了,指關節突出,皮膚鬆弛得像老樹皮,卻還是牢牢回握住我,力道大得像怕我跑了似的。“爹,我放假就回來。”我忍著眼淚說,他點點頭,沒說話,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到了城裡,我把老菸斗放在宿舍的書桌上,每次想家了,就拿起來聞聞,菸斗裡的菸草味漸漸淡了,可我總覺得,還能聞到父親身上的味道。有次我在電話裡跟他說“城裡的山楂沒有家裡的甜”,他第二天就託人給我寄了罐山楂醬,是孃親手熬的,罐子裡還放了張紙條,是父親寫的:“丫頭,想吃了就跟家裡說,爹給你寄。”我抱著那罐山楂醬,坐在書桌前,看著那隻老菸斗,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原來,無論我走多遠,父親總把我的喜好記在心裡,像他記著地裡的莊稼什麼時候該澆水、什麼時候該施肥一樣。

去年秋天,父親病了,住進了醫院。我趕回家時,他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卻還笑著跟我說“沒事,過幾天就能回家種麥子了”。我坐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冰涼,沒了以前的溫度。他看著我,忽然說“我那隻老菸斗,你收好了,別弄丟了”,我點點頭,說“爹,我給你帶來了,你想抽嗎?”他搖了搖頭:“不了,抽不動了。”彌留之際,他還惦記著後山的山楂樹:“丫頭,今年雪來得早,山楂該凍壞了,明年春天,你記得給樹澆點水。”我握著他的手,跟他說“爹,等開春我就去摘,給您留著,您好了就能吃了”。他笑了笑,指了指桌上的老菸斗,沒再說話,手卻慢慢鬆開了我的手——那是他最後一次牽我的手,掌心的溫度,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父親走後,我把他的老菸斗帶回了城裡,擺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每次寫東西累了,就拿起來摩挲一會兒,鬥身的裂紋還在,膠布已經泛黃,卻像父親的手,總能給我安慰。今年秋天,我回了趟家,院中的老藤椅還在,只是落了層灰,後山的山楂樹結滿了果子,紅彤彤的,像父親當年牽我的手時,掌心的溫度。我摘了些山楂,熬了罐山楂醬,坐在藤椅上,摸出老菸斗,填上菸絲,學著父親的樣子點燃。煙霧飄起來,混著山楂的甜香,我忽然就懂了他常唸的那句詩,懂了“故人堂前新人笑,寒宵獨對冷風颼”的滋味,也懂了他當年牽住我的手時,那份藏在粗糙掌心下的溫柔——那是父親對我,最懵懂也最深沉的牽掛,像這老菸斗裡的菸絲,燒不盡,也忘不掉。

風從窗外吹進來,掀動了桌上的紙條,是父親當年寫的那句“人情薄似秋時葉,相逢已是上上籌”。我把老菸斗抱在懷裡,彷彿又牽住了父親的手,掌心依舊暖得發燙,就像那年秋天,他帶我採山楂時一樣。雪又下了,落在山楂樹上,潔白的雪裹著鮮紅的果子,美得像幅畫。我知道,父親沒走,他還在我身邊,像這老菸斗,像這山楂樹,像這深秋的雪,一直陪著我,護著我,直到我能獨自扛過所有的霜雪,活成他希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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