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53章 除奸張公子紅鸞星動(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夢斷金陵:胭脂巷魂(續)

金鑾殿的賜宴還在耳邊喧囂,御賜的綢緞與金銀堆在客棧案頭,可沈硯之攥著那枚並蒂蓮荷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回金陵,回胭脂巷。方才當朝宰相李大人拉住他的手,笑言願將獨女許配給他,說“以你的才學,再得我李家助力,日後定能入閣拜相”,滿朝官員皆投來豔羨目光,他卻只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大人抬愛,只是學生已有昔日承諾,不敢辜負。”

這話讓滿座譁然,李大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卻也未多為難,只嘆句“可惜”。沈硯之走出宮門時,夕陽正斜照在硃紅宮牆上,他摸出懷中的荷包,指尖撫過細密的針腳,晚娘在悅來客棧燭火下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她褪去衣裙時肩頭的琵琶繭,靠在他懷裡說“你一定要回來”的溫軟,巷口柳樹下望著他背影的眼神,樁樁件件,都讓他歸心似箭。

快馬加鞭趕了三日,金陵城的輪廓終於出現在眼前。可剛走進胭脂巷,那抹刺眼的白幡就撞進眼底,紅袖坊的門虛掩著,裡面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窗欞的聲響。沈硯之衝進去時,店小二正蹲在門檻上擦眼淚,見了他,嘴唇哆嗦著說:“沈相公……晚娘她……半個月前就沒了。”

“沒了?”沈硯之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他抓住店小二的胳膊,指節泛白,“什麼叫沒了?我走時她還好好的,怎麼會沒了?”

店小二紅著眼圈,把張公子的惡行一五一十說出來——那浪蕩子如何逼晚娘侍寢,如何砸了紅袖坊,如何威脅要賣走坊裡所有人,又如何在晚娘懸樑後還想毀她名聲。“晚娘走的前一夜,彈了一夜的《鳳求凰》,彈到最後,弦都斷了……”店小二抹了把淚,“她手裡還攥著您給她寫的‘待我金榜題名日,便是贖你出坊時’,字都被眼淚泡爛了。”

沈硯之踉蹌著衝進晚娘的房間,琵琶還在窗邊立著,斷絃孤零零地垂著;桌上的硯臺蒙了灰,旁邊放著他臨走前畫的肖像,畫裡的晚娘笑靨如花,眼尾帶著梨渦。他走到房梁下,看著那根還掛著的麻繩,淚水洶湧而出,滴在地上,濺起細小的塵埃。他想起自己在悅來客棧的承諾,想起她說“我把自己交給你”的信任,想起她站在巷口說“等我”的期盼——原來,他的金榜題名,換來的卻是她的陰陽兩隔。

那夜,沈硯之在晚娘墳前守了一夜。他把考中二甲的捷報燒給她,把宰相提親的事也說了,聲音嘶啞:“晚娘,我沒忘承諾,我回來了,可你怎麼不等我……”墳上的草剛冒新芽,風一吹,沙沙作響,像她在輕輕應和。

第二日,沈硯之帶著收集的證據,直奔金陵府衙。可張公子家勢大,府尹竟推諉著不肯受理。他沒氣餒,連夜寫了奏摺,快馬送往京城,將張公子強搶民女、草菅人命的惡行一一稟明。或許是晚娘的冤屈動了天,或許是他的執著撼了朝堂,半月後,朝廷下旨,將張公子押解進京,判了斬立決。行刑那日,沈硯之站在刑場外,看著張公子伏法,心裡卻沒有半分快意——晚娘再也回不來了,這遲來的正義,不過是聊以慰藉的自我救贖。

訊息傳回京城,李大人再次找到沈硯之,仍是那句“我女願嫁你,不計過往”。這一次,沈硯之沉默了。他想起晚娘墳前的孤草,想起自己空蕩的心房,也想起朝堂上的暗流湧動——若他孤身一人,或許能守著對晚娘的承諾過一生,可他還要為晚娘討公道,還要讓胭脂巷不再有這樣的悲劇,他需要助力。最終,他點了頭,卻與李大人約定:“成婚可以,但我要在洞房夜,給令嬡講一個故事。”

大婚那日,紅燭高燃,賓客滿座。沈硯之穿著大紅喜服,卻總覺得這紅色刺眼,像晚娘墳前的紙錢。入了洞房,他看著坐在床沿、蓋著紅蓋頭的李小姐,沒有去掀蓋頭,只是坐在桌邊,緩緩講起了胭脂巷的故事——講他如何遇見晚娘,講悅來客棧的那一夜,講他赴京時的承諾,講他回來後看到的白幡。

他講得平靜,卻在說到“晚娘手裡攥著我的詩箋”時,聲音微微發顫。紅蓋頭下的李小姐沒有打斷他,直到他講完,才輕輕揭開蓋頭。她眉眼溫婉,沒有絲毫怨懟,只是輕聲說:“沈公子,斯人已去,你把她記在心頭就好。若你還是忘不了,今夜你可以走,我絕不攔你;若你願意把往事埋在心底,我願做她的‘續’,替她陪你走往後的路,也算續了你們的前緣。”

沈硯之看著她,眼眶突然紅了。他以為這樁婚事不過是利益交換,卻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理解。他站起身,對著李小姐深深一揖:“多謝娘子體諒,沈某此生,定不負你。”

窗外的月光正好,透過窗欞灑在地上,像鋪了層銀霜。房簷上,一隻九尾狐靜靜蹲坐著,雪白的狐毛在月光下泛著微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屋內的燭火,正是蘇晚娘的魂靈所化。她本是山中修行的狐妖,因貪戀人間煙火,化身為蘇晚娘,在胭脂巷彈琵琶度日,卻偏偏動了真情,把自己交給了沈硯之。

她看著屋內相顧無言卻彼此體諒的兩人,輕輕嘆了口氣。她曾以為沈硯之會守著承諾過一生,卻沒想到他終究還是入了朝堂,娶了宰相之女。或許是她太天真,忘了人間的身不由己,忘了權力與現實的重量。她搖了搖九條長尾,轉身躍下房簷,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散在金陵的晚風裡——原來,再深的情,也抵不過陰陽兩隔,抵不過人間的萬般無奈。

屋內的紅燭還在燃燒,燭火映著兩人的身影,漸漸挨在一起。沈硯之摸了摸懷中的並蒂蓮荷包,輕聲說:“晚娘,我會記得你,也會好好過下去,不辜負你,也不辜負眼前人。”月光下,荷包上的並蒂蓮,依舊鮮豔,卻再也沒了當初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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