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98章 父子情緣(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就擱在書房的紅木書架上,黃銅煙鍋被歲月磨得發亮,煙桿是深褐色的老桃木,表面佈滿細密的紋路,像極了父親晚年手背凸起的青筋。那是爺爺當年親手做給父親的,算起來,這菸斗陪著父親走過四十多個春秋,也陪著我從蹣跚學步的孩童,長成了能為家庭遮風擋雨的成年人。如今父親已遠離我們,去往另一個沒有病痛的世界,唯有這把老菸斗,還靜靜承載著三代人的父子情緣。

我七歲那年,身子骨比同齡孩子瘦弱,總愛像小尾巴似的跟在父親身後。父親這輩子沒什麼特長,一輩子圍著家裡的幾畝地打轉,農閒時就去附近的工廠打零工,靠力氣換些家用。每天天不亮,他就扛著鋤頭往地裡去,露水打溼褲腳也不在意;傍晚踩著夕陽的餘暉回來時,身上要麼沾著泥土,要麼帶著工廠機器的機油味。他一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摸出堂屋八仙桌上的老菸斗,先在藍布煙荷包裡捻出一撮旱菸,輕輕按進煙鍋,再用火柴“嗤啦”一聲點燃,猛吸一口,煙霧便從他嘴角緩緩溢位,裹著淡淡的菸草香,混著身上的泥土氣,在屋裡慢慢瀰漫開來。我總愛湊到他身邊,仰著腦袋看他抽菸的模樣,父親便會騰出一隻手,輕輕揉我的頭髮,掌心的溫度透過柔軟的髮絲傳過來,暖得我心裡發甜。

有一回,我趁父親轉身洗手的間隙,偷偷把他的老菸斗拿在手裡。菸斗比我想象中沉,煙鍋邊緣因常年使用有些硌手。我學著父親的樣子,假裝往煙鍋裡塞煙,還撅著嘴模仿他吞雲吐霧的動作。父親從灶房出來,正好撞見這一幕,他沒有責備我,反而笑著走過來,蹲下身握住我的小手,教我怎麼握菸斗。“這菸斗啊,得輕輕拿,就像捧著寶貝似的。”他讓我的手指順著煙桿紋路搭好,“你爺爺當年教我時,也是這麼說的。”那天傍晚,父親沒像往常一樣去院子裡收拾農具,而是坐在八仙桌旁,給我講起了他和爺爺的故事。父親說,他年輕時跟著爺爺種地,總嫌彎腰除草太累、蹲在地裡太久,幹活總愛偷懶。有一次,他偷偷把沒除乾淨的雜草埋在土裡,被爺爺發現了,爺爺沒罵他,只是拿出這把剛做好的菸斗,點燃煙,抽了一口說:“種地和做人一樣,得實實在在,一分耕耘一分收穫,偷不得懶。”從那以後,父親不管是侍弄莊稼,還是去工廠打零工,都格外踏實,遇到累得撐不住的時候,就摸出菸斗抽上幾口,煙味似乎能讓他攢足力氣,繼續把日子扛下去。我似懂非懂地聽著,目光落在父親手中的菸斗上,忽然覺得這小小的物件裡,藏著好多我不知道的人生道理。

上小學後,我每天放學回家,都能看到父親坐在八仙桌旁,一邊抽著菸斗,一邊等我。他會放下菸斗,接過我的書包,問我在學校學了什麼,有沒有和同學鬧矛盾。農忙時節,他指尖還沾著泥土;剛從工廠回來時,指甲縫裡還嵌著黑灰色的機油,可他從不嫌髒,總是穩穩地託著我的書包。我要是考了好成績,他就會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抽著菸斗的頻率都變快了,還會額外給我揣上一塊水果糖;我要是受了委屈,他就會放下菸斗,把我拉到身邊,耐心聽我哭訴,然後用他粗糙的手擦去我的眼淚,說:“沒事,有爸在呢,爸明天去給你買你愛吃的烤紅薯。”有一次,我和班裡的同學因為搶橡皮打架,被老師叫了家長。父親去學校的時候,剛從地裡回來,褲腳還沾著泥點,手裡揣著他的老菸斗,只是沒點燃。回來的路上,他沒說我一句重話,只是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摸出菸斗在手裡摩挲著:“孩子,咱們莊稼人講究實在,不惹事,但也別怕事,可不能隨便跟人打架,知道嗎?”我看著父親嚴肅的神情,又看了看他手裡的菸斗,使勁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初中時,我開始住校,每個月才能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我剛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就能看到父親站在樹下,手裡握著他的老菸斗,煙鍋裡的菸絲已經點燃,煙霧在他頭頂輕輕飄著。要是農閒,他多半剛從工廠下班,身上還帶著機油味;要是農忙,他的草帽還掛在胳膊上,帽簷沾著草屑。他看到我,就會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行李,然後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笑著說:“回來啦,餓不餓?你媽給你做了你愛吃的紅燒肉,還熱著呢。”吃飯的時候,父親會一邊抽著菸斗,一邊聽我講學校裡的事。他話不多,大多時候都是我在說,他在聽,偶爾會插一兩句,說些“在學校別捨不得花錢,不夠了就跟家裡說”“天冷了記得加衣服”的話。臨走的時候,父親會把我的行李收拾好,然後把他的老菸斗拿出來,在煙荷包裡裝滿旱菸,塞到我手裡:“拿著,要是想爸了,就聞聞這煙味,跟爸在你身邊一樣。”我捧著裝滿旱菸的煙荷包,鼻子酸酸的,卻不敢讓父親看到我的眼淚,怕他擔心。

高中畢業後,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學,離家更遠了。每次給家裡打電話,母親都會說,父親每天傍晚都會坐在八仙桌旁,拿著他的老菸斗,抽著煙,望著門口的方向,唸叨著“孩子該放假了吧”“不知道在學校吃不吃得慣”。有一年寒假,我提前回了家,沒告訴父母。當我推開家門時,看到父親正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握著老菸斗,煙鍋裡的煙已經滅了,他卻還在輕輕摩挲著煙桿,眼神有些放空——桌上還放著他剛從工廠領回來的零工工資,用塑膠袋仔細包著。我走過去,輕聲喊了一句“爸”,父親猛地抬起頭,看到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他趕緊把菸斗放在桌上,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邊,一把把我抱住。他的懷抱還是那麼溫暖,只是我明顯感覺到,他的肩膀比以前矮了一些,後背也有些駝了,抱我的力氣也不如從前大了——常年扛鋤頭、在工廠搬東西的胳膊,好像也沒那麼結實了。那天晚上,父親拿出他的老菸斗,抽了很久,也跟我聊了很久,從我的學業聊到未來的打算,話語裡滿是牽掛和期待,煙霧在燈光下繚繞,映著他眼角的皺紋,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父親老了。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數更少了。每次回家,都能發現父親又老了一些,頭髮白得更多了,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走路的速度也慢了下來——以前扛著鋤頭能在地裡走一天,現在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他還是習慣坐在八仙桌旁,抽著他的老菸斗,只是煙抽得比以前慢了,有時候抽著抽著,就會走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一次,我看到父親拿著老菸斗,想點燃煙,手卻有些發抖,火柴劃了好幾次才划著——那雙手,曾經能穩穩地握住鋤頭、搬起工廠的零件,如今連火柴都握不穩了。我心裡一陣難受,走過去,從他手裡接過菸斗,幫他點燃煙。父親看著我,笑了笑,說:“還是我兒子好,知道疼爸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曾經那個能替我扛下所有風雨的父親,已經慢慢變老了,現在該輪到我來守護他了。

可我還沒來得及好好陪伴他,父親就被查出了重病。去年冬天,我請假回家照顧他,那是我第一次長時間陪在他身邊,也是我唯一一次悄悄走進他的內心世界。每天,我都會陪他坐在窗邊,聽他講過去的事——講他年輕時怎麼跟著爺爺學種地,講第一次去工廠打零工拿到工資時的開心,講我小時候坐在他肩頭去鎮上趕集市的趣事。他還是會拿出他的老菸斗,只是不再點燃,只是在手裡反覆摩挲著,彷彿那是他最珍貴的寶貝。有一天,他把菸斗遞給我,聲音有些虛弱:“兒子,這菸斗爸用了一輩子,現在傳給你。爸沒本事,一輩子就種了幾畝地、打了些零工,沒給你留啥值錢的東西,你別嫌它寒酸。以後爸不在了,看到這菸斗,就像看到爸一樣。”我接過菸斗,感覺它比以前更沉了,眼眶瞬間就紅了。我緊緊握著菸斗,對父親說:“爸,您別這麼說,您用這雙手撐起了這個家,比啥都珍貴。您會好起來的,您還要看著我成家立業,看著您的孫子長大呢。”父親笑著點了點頭,眼裡卻泛起了淚光。

遺憾的是,父親最終還是離開了我們。送他走的那天,我把那把老菸斗放在了他的身邊,又悄悄拿了回來——我想把它留下來,留作念想,也留作傳承。如今,我的兒子也漸漸長大,已經到了我當年跟在父親身後的年紀。有一次,他看到我放在書架上的老菸斗,好奇地拿在手裡,學著我當年的樣子,假裝往煙鍋裡塞東西,還撅著嘴模仿抽菸的動作。我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自己,想起了父親當年教我握菸斗的模樣。兒子轉過頭,問我:“爸爸,這是什麼呀?是誰的呀?”我走過去,握住他的小手,就像父親當年握住我的手一樣,告訴他:“這是爺爺的菸斗。爺爺一輩子都在種家裡的幾畝地,閒了就去工廠幹活,用這雙手把爸爸養大。以後,爸爸也會把它傳給你,讓你記得爺爺的樣子。”

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繼續把玩著菸斗,嘴裡還唸叨著:“爺爺的菸斗,爺爺是種地的呀。”看著他說話的樣子,聽著他稚嫩的聲音,我彷彿一下子回到了我的童年——那個總愛跟在父親身後,看他扛著鋤頭去地裡、揣著菸斗從工廠回來的年紀。原來,“年少不知父母恩,懂事已是白髮人”這句話,只有親身經歷過才會懂;原來,有一種傳承叫做代代相傳,它藏在父親的老菸斗裡,藏在父親握過的鋤頭、搬過的零件裡,藏在我和父親的故事裡,也藏在我和兒子的相處裡。

現在,每天傍晚,我都會把父親的老菸斗從書架上拿下來,輕輕摩挲著煙桿上的紋路,就像父親當年那樣。有時候,兒子會湊到我身邊,問我爺爺種地的事,我就會給他講父親怎麼在地裡除草、怎麼在工廠打零工,講我和父親之間的點點滴滴。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我的身上,也落在兒子的身上,落在那把老菸斗上,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而溫暖。

我知道,父親雖然不在了,但他的踏實、他的堅韌、他的愛,還有這把老菸斗,都會一直陪伴著我,也會陪伴著我的兒子。這份父子情緣,會像老菸斗上的紋路一樣,深深鐫刻在我們的生命裡,代代相傳,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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