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老煙斗》第399章 父親的老煙斗與地上的“人”字(1)

作者:楊適存·9個月前

父親的老菸斗總擱在堂屋八仙桌的右上角,黃銅煙鍋被歲月磨得發亮,深褐色的桃木煙桿上,細密紋路像極了他手背凸起的青筋。那是爺爺傳給他的物件,陪著他種了一輩子地、打了半輩子零工,也陪著我從蹣跚學步的孩童,走到能獨當一面的年紀。而我對“字”的最初記憶,就藏在菸斗旁的那盒粉筆裡,藏在父親握著我的手,在院心泥地上寫下的第一個“人”字裡。

我七歲那年剛上小學,書包裡揣著嶄新的課本,卻總在寫“人”字時犯難——要麼撇寫得太短,捺又拖得太長,字歪歪扭扭像要摔倒;要麼兩筆分得太開,怎麼看都不像老師說的“站得直的人”。那天放學回家,我蹲在門檻上對著作業本嘆氣,父親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褲腳沾著泥點,手裡還攥著半塊從工地撿來的白粉筆。他看到我皺著眉的模樣,放下鋤頭就湊過來,粗糙的手指輕輕點了點作業本上的“人”字:“這字不難,爸教你寫。”

說著,他拉著我走到院心,那裡剛下過小雨,泥地溼潤得正好寫字。父親從煙荷包裡摸出老菸斗,卻沒點燃,只是夾在指間,另一隻手抓起我的小手,把粉筆遞到我掌心。“你看,”他的手掌裹著我的手,帶著剛從地裡回來的溫度,“‘人’字就兩筆,一撇一捺。這撇要長一點,從上面往下走,像人的左腿邁開;這捺要短一點,收得利落,像右腿跟上,這樣才像人站得穩,也像人闊步向前走的樣子。”

泥土很軟,粉筆劃過的痕跡清晰又柔和。父親握著我的手,慢慢落下第一筆撇,力道由重變輕,末尾還輕輕頓了一下;再轉向右下方,寫出一捺,收尾時微微向上挑。寫完後,他鬆開手,蹲在我身邊,指著地上的“人”字笑:“你看,這樣是不是就立住了?做人也一樣,得把‘撇’‘捺’寫穩,才能走得正、行得端。”我盯著那字看了好久,真覺得它像個小巨人,穩穩地站在院子裡,迎著傍晚的夕陽,好像下一秒就要邁開步子往前走。

從那天起,每天放學回家,父親都會在院心教我寫字。他還是習慣夾著老菸斗,煙鍋裡偶爾會有沒燃盡的菸絲,散著淡淡的菸草香。教我寫“一”字時,他說:“‘一’要寫得平,就像咱家地裡的田埂,端端正正才好種莊稼,做人也得心裡有桿秤,平平穩穩才踏實。”教我寫“好”字時,他又笑:“‘女’和‘子’湊在一起才是‘好’,家裡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和氣氣的,日子才叫好。”

我學得慢,有時候粉筆會斷,有時候字寫歪了,父親從不說我,只是重新抓起我的手,再寫一遍。他的手掌很粗糙,指節上有常年握鋤頭磨出的厚繭,卻格外穩,每一筆都走得從容。偶爾他會停下來,把老菸斗湊到嘴邊抿一口(煙早滅了),眼神望向遠處的田地,輕聲說:“爸沒讀過多少書,認不得幾個字,但知道寫字和做人是一個理。字要寫得正,人要做得端,將來走到哪兒都不丟人。”

後來我學會了寫“平”字,父親特意在“平”字旁邊寫了“安”字。他指著兩個字說:“‘平’是日子平平穩穩,‘安’是家人平平安安,咱莊稼人沒啥大心願,就盼著這倆字能跟著咱一輩子。”那天傍晚,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地上的粉筆字被染成了暖黃色,父親的老菸斗就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煙桿上的紋路在夕陽下格外清晰,像在默默陪著我們,聽著這些關於字與人生的細碎話語。

漸漸的,我能自己在地上寫字了。從“人”到“一”,從“好”到“平”“安”,每次寫完,我都會拉著父親來看,他總會放下手裡的農具或剛修好的零件,走過來仔細看,然後點點頭,把老菸斗從嘴裡拿出來,笑著說:“有進步,比爸寫得好。將來你要多讀書,多寫字,把字寫好,把人做好。”

後來我上了中學,去了鎮上讀書,回家的次數少了,父親也不再在院心教我寫字。但每次我放假回來,總能看到八仙桌上放著那盒粉筆,旁邊是他的老菸斗。有一次我在紙上寫“好人一生平安”,父親湊過來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他指著那幾個字,一個一個念出來,唸到“平安”時,聲音輕輕的:“這幾個字好,比啥都好。”

再後來,我考上了大學,又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數更少了。父親的背越來越駝,頭髮也白了大半,卻還是習慣在八仙桌上放著那盒粉筆,偶爾會在紙上寫幾個簡單的字——大多是“人”“平”“安”這幾個。有一次我回家,看到他坐在桌邊,手裡握著粉筆,在紙上慢慢寫“人”字,手有些抖,撇和捺不如以前穩了,卻還是一筆一劃,格外認真。他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好久沒寫了,手生了。”我走過去,像小時候他握我的手那樣,握住他的手,在紙上寫下一個“人”字。父親的手很涼,也沒了以前的力氣,卻緊緊跟著我的動作,寫完後,他眼眶有點紅:“還是你寫得好,穩。”

如今父親已經不在了,他的老菸斗被我放在書房的書架上,旁邊擺著那盒他當年教我寫字的粉筆——雖然已經幹得發硬,卻依然能想起泥土上那些暖黃色的字跡。每次我看到“好人一生平安”這幾個字,總會想起父親蹲在院心,握著我的手寫“人”字的模樣,想起他說“字要寫得正,人要做得端”,想起老菸斗旁淡淡的菸草香。

原來父親早就把做人的道理,藏在了那一筆一劃裡。他教我寫的不只是“人”“平”“安”,更是如何做一個站得穩、走得正的人,如何盼一份家人平安、日子安穩的生活。現在我也會教我的孩子寫“人”字,像父親當年那樣,告訴他“撇要長一點,捺要短一點,這樣才像個人”。我還會給他講爺爺的老菸斗,講爺爺教我寫字的故事,告訴他:“你爺爺沒讀過多少書,卻教會了我最重要的字,也教會了我最重要的做人道理。”

窗外的夕陽又落下來了,像當年院心的那輪夕陽。我拿起粉筆,在紙上寫下“好人一生平安”,字跡工整,筆畫平穩。恍惚間好像又看到父親站在身邊,夾著老菸斗,笑著說:“寫得好,真好。”我知道,父親的愛,父親教我的字,還有那把老菸斗,都會像這幾個字一樣,陪著我,也陪著我的孩子,一直走下去,盼著所有人都能一生平安,像父親當年期盼的那樣。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